楚昭的呼吸微微一窒。
“你是宁安王,你有自由出入宫禁的权力,你可以去见太后,可以跟她的宫人说话,可以观察她身边的每一个人,而朕不行,朕去见太后,整个后宫都会动起来,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查太后,但你去,没有人会在意。”
楚昭认真地听着,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抬起头,对上楚珩的眼睛:“你是想让我去做一颗你不方便做的棋子。”
楚珩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有一丝苦涩:“朕说过,这盘棋上每一个人都是棋子,包括朕,如果你不愿意……”
“我没说不愿意,”楚昭打断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查出那个人是谁,你会怎么做?”
楚珩沉默了两秒。
“那要看那个人是谁,”楚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如果是太后身边的人,朕会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留痕迹,如果是太后本人……”
他没有说完。
但楚昭懂了。
如果幕后的黑手是太后本人,那楚珩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抹去的棋子,而是当朝太后,是皇帝的嫡母,是先帝的皇后,是整个帝国礼法体系里仅次于皇帝的存在。
那是楚昭无法想象的局面。
楚昭的手微微收紧了。
“好,”楚昭说,“我去。”
楚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潮水被一道堤坝死死拦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楚昭的手抬起来,翻过来,在他掌心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楚昭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手,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你、你!”
“朕在给你盖章,”楚珩面不改色地说,“宁安王专属印记,有了这个,你去见太后的时候底气会足一些。”
楚昭:“…………”
他开始严重怀疑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在说正事,还是在找借口占他便宜。
沈嵩被关进了大理寺大牢。
那是帝国最森严的牢狱之一,建在地面以下三层,青砖砌墙,铁汁灌缝,常年不见阳光,只有墙壁上每隔十步嵌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像是临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沈嵩被关在底层的死牢里,单独的囚室,铺了干草,虽然简陋,但比其他囚犯的待遇好了一些,这不是因为沈嵩有什么特殊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审讯在第二天就开始了。
大理寺侍郎刘大满主审,大理寺卿赵慎之陪审,御史台派了一名监察御史旁听,规格算不上最高,但也绝对不低,毕竟沈嵩的案子牵涉到两个四品官员,还有一个李崇文的命案。
沈嵩被带上堂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重新束过,脸上看不出什么伤痕,显然大理寺的人还没有对他用刑。
刘大满拍了惊堂木:“堂下何人?”
沈嵩跪在堂前,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囚犯:“罪臣沈嵩。”
“所犯何罪?”
“伪造证据,诬陷沈崇远,欺瞒朝廷命官,知情不报。”沈嵩一条一条地说出来,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
刘大满微微眯了眯眼:“你可认罪?”
“认。”
堂上一片安静。
赵慎之坐在副审的位置上,目光一直落在沈嵩脸上,像是在看一本翻开了却读不懂的书,他不信沈嵩会认罪认得这么干脆,一个精心布局数月的人,被抓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辩解,一审就认,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认罪本身,也是局的一部分。
刘大满显然也有同样的疑虑,他沉吟了片刻,又问:“你说你伪造证据诬陷沈崇远,具体是如何做的?”
沈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堂上的三位官员,像是在给下属汇报工作:“三个月前,罪臣在城南的一家玉器铺子里定制了一块玉佩,样式仿造了沈崇远常佩的那块云纹玉佩,只是把云纹改成了螭纹,又在螭纹中暗刻了一个‘沈’字。”
“罪臣拿到玉佩之后,将它埋在府邸后院的一棵槐树下,等到李崇文出事之后交给了一个小贩让他和一封信拿给我,也就撇清了关系。”
刘大满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那封信呢?”
“信是罪臣自己写的,”沈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罪臣临摹了李崇文的笔迹,练了大概半个月,虽然做不到完全一样,但有七八分相似,加上那封信是用左手写的,笔迹略有变形,所以不容易辨认出是临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嵩沉默了几息。
死牢里的阴冷似乎从地面渗上来,沿着膝盖骨一路爬到脊椎,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他准备了很久,却依然觉得沉重的。
“因为有人告诉我,”沈嵩的声音低下来,“如果不这么做,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死。”
堂上的三个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什么人?”刘大满的声音骤然紧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沈嵩说,“每次见面,他都戴着斗笠,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听不出年纪,但他对朝廷的事情了如指掌,他知道五年前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的所有细节,他甚至知道那件案子里有一些卷宗上没有记录的东西。”
赵慎之忽然开口:“什么细节?”
沈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权衡该说多少,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后一张底牌翻开。
最终,他选择翻开。
“五年前的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涉案的其实不止盐铁转运使赵明诚一人。”
沈嵩的声音在空旷的堂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还有一个人的名字被从卷宗里抹掉了,那个人是,太后的族弟,王惊用。”
堂上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刘大满的手停在了惊堂木上,赵慎之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那个旁听的监察御史脸色微微发白,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惊用。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消失了很多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五年前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发的时候,王惊用正好在江南任按察使,主管一省刑名监察,然后案子还没有审完,王惊用就因病辞官了,回到原籍,再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按照常理,盐铁转运使贪腐,按察使就算不连坐,也要被问责,但王惊用不仅没有被问责,反而全身而退,体面归乡,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而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人,满朝上下,只有一个。
太后。
“所以,”赵慎之的声音慢慢响起来,“指使你的那个人,知道王惊用的事,你想用这个来告诉我,那个人是太后的人?”
沈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太后的人,我只知道,那个人对五年前的案子了如指掌,他知道王惊用的事,知道卷宗里哪些是被改过的,哪些是被人为抹掉的,他甚至知道当年负责销毁证据的那个书吏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堂上再次陷入沉默。
刘大满和赵慎之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个案子已经从一件简单的人命案,变成了一张足以撼动朝廷根基的大网。
“他让你做这些,目的是什么?”刘大满问。
“目的有两个,”沈嵩说,“把沈崇远拉下来,而我是户部侍郎,管着钱袋子,如果我被定罪,户部就会空出一个关键位置,那个人想把这个位置占住,利用李崇文和宋明远的案子,制造朝堂混乱,让所有人互相怀疑,没有人能专心做事,这样那个人就有机会做他想做的事。”
“他想做的事是什么?”
沈嵩沉默了很久,久到堂上的蜡烛燃去了半寸,烛泪滴落在铜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不知道,”沈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平静,“但我知道,他做这一切,最终指向的不是沈崇远,不是李崇文,不是宋明远,甚至不是太后。”
刘大满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指向谁?”
沈嵩抬起头,目光穿过堂上的烛火,穿过厚重的墙壁,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一个他这辈子可能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
“陛下。”沈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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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落下来,像是两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堂上的每一个角落,荡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刘大满的惊堂木迟迟没有拍下去,不是不想拍,而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审了二十年的案子,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惊堂木这么重,重到像是举着一块墓碑。
赵慎之倒是很平静,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他在大理寺待了十二年的每一天一样,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与心跳同步。
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监察御史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下来,在供词上晕开了一个黑点,像是给这份供词打上了一个黑色的句号,他没有去管那滴墨,因为他知道,今天堂上记录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日后朝堂上的一把刀。
消息传到重华宫的时候,楚珩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西北军饷的折子,李福站在他身后,把沈嵩供述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楚珩的笔没有停,在折子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没有颤抖。
“王惊用,”楚珩把笔搁下,声音淡淡的,“朕记得这个人,五年前因病辞官,回乡后一直称病不出,太后每年都派人去探望,赏赐不断。”
李福垂手而立:“是,太后对他颇为关照。”
“颇为关照,”楚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一个犯了贪腐案被抹掉名字的人,太后不但不避嫌,反而年年赏赐,这是在给谁看?”
李福没有说话。
他跟了楚珩十年,知道有些问题不是真的在问他,而是在问空气,在问那个看不见的对手。
楚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重华宫地势较高,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大半个皇城,灯火点点,像是撒在地上的一把碎金,而在那一片灯火的最深处,是太后的寿安宫。
那里此刻也亮着灯。
楚珩不知道太后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佛堂里念经,还是在跟宫人说话,又或者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一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事。
但他知道,太后一定已经知道了沈嵩被抓的消息。
也许比他这个皇帝还早。
“李福,”楚珩忽然开口。
“奴才在。”
“王惊用现在还活着吗?”
李福想了想:“活着,去年太后还派人去给他送过寿礼,他今年四十三岁,身体似乎不太好,据说常年卧床。”
“派人去查,”楚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福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楚珩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墨黑又渐渐透出一点青灰,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但他没有一丝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沈嵩供词里的每一句话。
他忽然想起了楚昭今天走之前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我查出那个人是谁,你会怎么做?
楚珩当时没有正面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那个人是太后身边的人,他会毫不留情地把那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一个能调动王惊用的棋子,真的是太后身边的人吗?
还是说,太后本人就是那颗棋子?
楚珩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太后的脸,那张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笑容,永远说着得体的话,从不越界,从不犯错,像一个完美的模子刻出来的太后。
但完美的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没有人能真的完美无缺,除非她在演。
楚珩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一样的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书案一角放着的一盏燕窝羹上,那是楚昭走之前让御膳房做的,端来的时候还热着,现在已经凉透了,燕窝沉在碗底,凝成了一团透明的胶状物。
楚珩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点腥味,不好喝,但他还是喝完了。
因为那是楚昭让做的。
他把空碗放回去,忽然想起楚昭喝醉了酒靠在他肩上的样子,想起楚昭耳朵红红的叫他“皇兄”的样子,想起楚昭抓着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推到他面前时眼神里的那种决绝。
那个小傻子。
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咬着牙说“我陪你”。
楚珩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瓷器的触感细腻温润,像极了楚昭耳廓的软骨。
他忽然很想见楚昭。
想看他皱着眉头想事情的样子,想听他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查案发现的线索,想捏他红红的耳朵尖,想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但楚珩没有动。
他知道此刻楚昭应该已经睡了,那个小傻子这些天东奔西跑的,累得够呛,难得能睡一个安稳觉,他不忍心去吵他。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看着寿安宫方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看着这座皇城从沉睡中慢慢苏醒,像一个巨大的怪兽慢慢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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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楚昭去了趟丞相府。
他没有提前递帖子,而是直接登门,这是不符合规矩的,但他是宁安王,亲王登门拜访一个臣子,没有哪个臣子拒之门外的道理。
沈崇远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说宁安王来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起身迎了出去。
他六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家常道袍,看起来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雅文士,不像是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更不像是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但楚昭知道,这个人能在丞相的位置上坐几十年,历经三朝而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儒雅”两个字。
“王爷驾临,蓬荜生辉,”沈崇远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不卑微,“不知王爷此来,有何赐教?”
楚昭笑了笑,说:“沈相不必多礼,本王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些事情。”
沈崇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
两人在书房落座,仆人上了茶,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四目相对。
楚昭没有绕弯子:“沈相,令弟沈嵩在朝中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崇远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汤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稳稳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王爷,”沈崇远的声音很平静,“沈嵩的事,老臣已经向陛下递了请罪折子,老臣教弟无方,愧对圣恩,甘愿受罚。”
“本王不是来问罪,”楚昭说,“本王是想知道,令弟口中的‘有人’,究竟是谁。”
沈崇远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王爷,老臣不知道。”
楚昭盯着他看:“你是他的亲哥哥,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没有问过他?”
“问了,”沈崇远抬起头,目光坦然,“他说不能告诉我,因为告诉了我,我会死。”
楚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回答和他猜测的差不多,沈嵩隐瞒那个人的名字,不是因为害怕那个人,而是因为害怕牵连身边的人。
“沈相,”楚昭放缓了声音,“你相信令弟是无辜的吗?”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的光线很好,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菱形的光斑,有一缕光恰好落在沈崇远的侧脸上,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
“王爷,”沈崇远的声音低了下来,“老臣今年六十三岁,在朝为官几十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老臣不敢说能看透人心,但老臣知道,沈嵩不是个贪财的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推到楚昭面前。
楚昭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兄长,此事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弟都无颜再见你,但有一句话弟必须告诉你,有人要借江南盐铁转运使的旧案做文章,他们的目标不是钱,是人。”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这是沈嵩出事前三天寄给我的,”沈崇远说,“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又在说胡话,等我看到刑部的消息,再去找他,已经来不及了。”
楚昭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沈相,”楚昭说,“你有没有想过,令弟说的‘有人’,可能和你在朝堂上树立的敌人有关?”
沈崇远苦笑了一下:“王爷,老臣的政敌太多了,扳倒了老臣,也会有五个人能上位,光靠这一点,根本锁定不了目标。”
楚昭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沈崇远说的是实话,在朝堂上,想扳倒丞相的人太多了,从六部尚书到地方督抚,从皇亲国戚到后宫嫔妃,每个人都有动机,每个人都有理由,单靠动机推理,根本找不到真凶。
但楚昭今天来丞相府,不是为了从沈崇远嘴里问出什么,而是为了观察沈崇远的反应。
一个人可以在话语上撒谎,但很难在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上撒谎。
可目前看来沈崇远应该说的是真话。
他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确实在为弟弟担心,他确实在尽力配合调查。
但楚昭同时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沈崇远提到“扳倒了老臣,至少有五个人能上位”这句话的时候,眼珠微微向右上方转动了一下。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人在回忆真实的信息时,眼珠子会向左上方转动,而在编造谎言的时候,眼珠子会向右上方转动。
这个说法是否绝对科学,楚昭不确定,但沈崇远在这个问题上说谎,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信号。
他说“至少有五个人能上位”,但实际上,他知道是谁想扳倒他。
他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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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从丞相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他上了马车,没有回宫里,而是让车夫去了大理寺。
赵慎之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服,正坐在大堂里看卷宗,听说宁安王来了,起身迎了出来,态度和上次一样恭敬而疏离。
“赵大人,”楚昭开门见山,“那份借阅记录,本王想再看一次。”
赵慎之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然后说:“王爷请。”
两人进了档案室,赵慎之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匣,打开,把那份日期为“九月十二”、名字为“张文华”的借阅记录取出来,递给楚昭。
楚昭这次看得比上次仔细得多。
他把那份记录对着光看了看,又在指尖摸了摸纸张的质地,然后问:“赵大人,这份记录是什么时候归档的?”
赵慎之想了想:“应该是九月十三,借阅记录的归档规定是次日归档,所以九月十二的记录,九月十三会送到档案室。”
“那九月十五的呢?”
“九月十六归档。”
楚昭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仔细比对。
九月十二的记录,纸张颜色偏白,墨迹清晰,笔锋圆润。
九月十五的记录,纸张颜色略微泛黄,墨迹稍淡,笔锋同样圆润。
两份记录如果是同一个人写的,为什么纸张颜色会不一样?
楚昭抬起头,看着赵慎之:“赵大人,大理寺档案室的用纸,是统一采购的吗?”
赵慎之点头:“是,每年户部都会统一采购一批桑皮纸,分发给各衙门,大理寺的档案用纸都是同一批,颜色、厚度、质地应该完全一致。”
“那为什么这两份记录的纸张颜色不一样?”楚昭指着那两份记录,“九月十二的白,九月十五的黄,明显不是同一批纸。”
赵慎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说:“王爷,这个……下官也不清楚。”
楚昭盯着他看:“赵大人,本王听说你在大理寺当了十二年的官,从没有站过队,也从没有得罪过人,这份谨慎,本王很佩服,但本王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给本王看这份记录,是真的想帮本王,还是想利用本王?”
赵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阳光从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光柱,那些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翻飞,像是谁的秘密被碾碎了撒在风里。
赵慎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赵慎之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爷,”赵慎之说,“下官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四岁,喜欢画画,画得还不错,去年她画了一幅牡丹,挂在她的闺房里,她说那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幅画,要留着等将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但她那幅画,上个月被人偷了,下官不知道是谁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一幅孩子的画,但下官知道,那幅画现在在谁手里。”
楚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在谁手里?”
赵慎之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楚昭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个父亲面对威胁时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表情。
“在刑部,”赵慎之说,“李崇文活着的时候,有人告诉下官,如果下官不按他们说的做,那封信就会被送到御史台,以‘宁安王指使大理寺官员伪造借阅记录’的名义弹劾王爷。”
楚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那份记录是你伪造的?”楚昭问。
“是,”赵慎之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也不是,借阅记录本身是真的,九月十二那天确实有人借阅了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的卷宗,九月十五也确实是张文华来还的,但签名是下官临摹的,因为真正的签名会暴露那个人的身份。”
楚昭的心跳越来越快:“九月十二借阅卷宗的人是谁?”
赵慎之张了张嘴,刚要说出那个名字,档案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赵大人!不好了!您府上派人来报,说小姐不见了!”
赵慎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楚昭霍然起身。
他快步走到赵慎之面前,声音急促但清晰:“赵大人,你女儿的事交给本王,你现在就告诉本王,那个名字是谁?”
赵慎之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王爷……王爷你一定要救她……”
“是谁?”
赵慎之闭上眼睛,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
“沈崇远。”
楚昭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那个瞬间忽然连成了一条线,像是有人在他眼前铺开了一幅完整的画卷,沈崇远,丞相,太后的心腹,借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的旧账做文章,目标不是钱,是人,是楚珩。
但目标是谁?是楚珩本人?还是楚珩身边的人?
楚昭没有时间多想,他转身冲出了档案室,同时对身边的侍卫下令:“立刻调一队人马去赵慎之的府邸,封锁方圆五里,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再去告诉楚珩,不,告诉陛下,就说赵慎之的女儿失踪了,和沈崇远有关。”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赵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楚昭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在心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沈崇远是太后的心腹,太后想对付楚珩,沈崇远利用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做文章,李崇文是他的棋子,宋明远也是他的棋子,赵慎之被他威胁,伪造借阅记录,目的是引导楚昭去查这个案子,从而……
从而什么?
楚昭忽然勒住了马。
他想明白了。
沈崇远的目标不是楚珩。
或者说不止是楚珩。
他的目标是楚昭。
更准确地说,是他和楚珩两个人。
沈崇远知道楚昭在查案,他知道楚昭会去大理寺,他知道赵慎之会把伪造的记录给楚昭看,他知道楚昭会顺藤摸瓜查到沈嵩,查到李崇文,查到宋明远,最后查到沈崇远自己。
然后呢?
如果楚昭查到沈崇远头上,以楚珩的性格,他会怎么做?
他会出手保楚昭。
他会动用帝王的权力,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弟弟。
而太后等的就是这个。
她等的就是楚珩为了维护楚昭而滥用皇权的那一刻,只要楚珩越过了那条线,她就有理由联合朝中大臣,以“帝王失德”的名义发动宫变,废黜楚珩,另立新君。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宋明远、李崇文或者沈嵩的,而是针对楚珩的。
所有人都是棋子。
包括楚昭自己。
楚昭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愤怒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愤怒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愤怒自己明明知道有人在背后操纵,却还是掉进了陷阱。
但他没有停下。
他策马继续朝赵府奔去,风声里夹杂着马蹄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急促的战歌。
赵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赵夫人瘫坐在正厅的地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几个婆子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安慰,但谁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楚昭大步走进正厅,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沉而稳:“赵小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