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丫鬟哭着说:“回王爷的话,小姐今天早上还在闺房里练字,奴婢去厨房给小姐端早膳,回来人就没了,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脚印。”
“去找过吗?”
“找了,府里府外都找了,没有。”
楚昭走到赵小姐的闺房,房间不大,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了几幅画,桌上还摊着一幅没画完的山水,没写完的字帖,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显然主人离开得很仓促。
窗台上的脚印是成年男子的,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辨,是一种常见的官靴纹路。
楚昭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脚印,然后对身后的侍卫说:“去请刑部的仵作来,让他把这个脚印拓下来,比对一下市面上常见的官靴品牌和尺码。”
他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片竹林,竹林的另一端是一道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
“翻墙的,”楚昭判断,“翻墙进来,敲晕或者迷晕赵小姐,然后翻墙出去,外面应该有马车接应。”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对赵府的管家说:“你们府上最近的邻居是谁?”
管家想了想:“东边是周侍郎的府邸,西边是王御史的宅子。”
“去问问他们,今早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者马车。”
管家领命去了。
楚昭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沈崇远是丞相,太后的心腹,他让人绑架赵慎之的女儿,目的是要挟赵慎之伪造借阅记录,引导楚昭去查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从而制造一个让楚珩滥用皇权的机会,太后好借机发动宫变。
这个计划很周密,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楚昭的心理和行为模式上。
但有一个漏洞,沈崇远是怎么知道楚昭会去查这个案子的?
楚昭自从被任命为侍御史,全权负责宋明远案的调查,这件事是公开的,朝中所有人都知道,但楚昭会怎么查、会查到哪里,是一个未知数,沈崇远不可能提前预判楚昭的每一步行动,除非……
除非有人给沈崇远通风报信。
楚昭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沈嵩。
沈嵩是刑部侍郎,宋明远被毒死时,沈嵩就在现场,李崇文被杀时,沈嵩同样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果沈嵩是沈崇远的眼线,一切就说得通了。
沈嵩给沈崇远提供楚昭的动向,沈崇远根据这些动向调整布局,赵慎之被威胁伪造记录,引导楚昭去查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沈嵩适时地在楚昭面前表现出“有苦衷”“有秘密”的样子,吸引楚昭继续深挖,最后一步一步把楚昭引向沈崇远。
但沈嵩真的是沈崇远的人吗?
楚昭想起沈嵩在刑部大牢里的表情,那种如释重负的、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如果沈嵩是沈崇远的同谋,他不应该有那种表情,因为事情还没结束,他还需要继续演戏,继续配合。
相反,如果沈嵩是被迫的,是被自己的哥哥利用和威胁的,那他的如释重负就说得通了,他终于不用再演戏了,终于不用再骗人了。
楚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沈嵩的秘密不是贪污受贿,不是泄露卷宗,而是他的亲哥哥是这场阴谋的主谋,他被迫当了帮凶,却又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牵连更多的人。
楚昭睁开眼睛,对身边的侍卫说:“去刑部大牢,告诉沈嵩,就说本王知道他姐姐的事了。”
侍卫愣了一下:“王爷,沈嵩没有姐姐,他只有一个哥哥。”
楚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本王说的是谁。”
侍卫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去了。
楚昭又派了一队人去丞相府,不是去抓人,而是去监视,他要看看沈崇远知道赵慎之的女儿失踪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如果他是主谋,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惊讶,如果他是无辜的,他应该会表现出适度的关切和诧异。
这个反应足以判断他是否涉案。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楚昭骑马回了皇宫。
他要见楚珩。
他要告诉楚珩,这个局是针对他们两个人的,太后已经准备好了发难的理由,只等楚珩犯错。
他还要告诉楚珩,沈崇远是太后的心腹,沈嵩是被迫的帮凶,赵慎之是被威胁的棋子,李崇文是被灭口的工具,宋明远是被陷害的棋子。
他要告诉楚珩,他们的对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楚昭策马狂奔,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承天门,一路驰骋到宫门前,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楚珩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
他看到楚昭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朱笔,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了?”楚珩的声音很沉稳,但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楚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陛下,臣弟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楚昭看着楚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查到这个局是谁布的,查到这个局的目标是谁,查到太后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装病,查到沈崇远为什么要在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上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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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楚昭已经注意到了。
“说下去。”楚珩说。
楚昭于是把他今天所有的发现和推断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赵慎之伪造借阅记录,到沈嵩是被迫的帮凶,到沈崇远是太后的心腹,到太后想借楚珩滥用皇权的机会发动宫变,一句不漏,一字不差。
他说完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楚珩站在窗前,背影挺拔而孤独,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楚昭脚边的地面上。
“昭昭,”楚珩的声音很低,“你说得对,这个局确实是针对朕的,但你漏了一个人。”
楚昭一愣:“谁?”
楚珩转过身来,目光沉如水:“陈王,楚鸿。”
楚昭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原著有这么一个人吗,好像有点印象。
陈王楚鸿,先帝第三子,楚珩和楚昭的异母兄长,生母是贤妃李氏,李氏是先帝的宠妃,出身陇西李氏,门第高贵,在朝中根基深厚,楚鸿本人虽然才能平庸,但为人谦和,礼贤下士,在朝野上下口碑不错。
原著里,楚鸿一直在自己的封地陈州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王爷,从未参与过朝堂斗争,也从未表现出对皇位的任何兴趣,是那种典型的“人畜无害”的背景板角色。
但楚珩说,他漏了陈王。
“陛下,”楚昭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陈王也参与了这个局?”
楚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报,递给楚昭。
楚昭接过来一看,密报上写着几行字:
“陈王楚鸿,九月以来,频繁与京中官员通信,其中与沈崇远通信三次,与太后宫中通信五次,与禁军副统领周德兴通信两次。”
楚昭的手微微发抖。
“陛下什么时候查到的?”
“三天前,”楚珩说,“朕的密探截获了这些通信,可惜内容都是暗语,破解需要时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陈王不是背景板,他有自己的野心。”
楚昭的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陈王也参与了,那这个局的复杂程度就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不是太后一个人的阴谋,而是太后、陈王、沈崇远三方联手,太后提供后宫的支持,陈王提供封地的兵力,沈崇远提供朝堂的掩护,三方合力,目标只有一个,废黜楚珩,另立新君。
而陈王就是那个“新君”。
楚昭忽然想起原著里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原著后期,楚珩暴政,天下大乱,陈王楚鸿在封地起兵,以“清君侧”的名义讨伐楚珩,最终攻入京城,楚珩自焚于重华宫,陈王登基为帝。
原著把陈王塑造成一个拨乱反正的英雄,一个拯救黎民于水火的明君。
但楚昭现在才明白,所谓“暴政”,所谓“天下大乱”,都是有人精心策划的结果,他们先用阴谋逼楚珩犯错,再用舆论把楚珩描绘成暴君,最后让陈王以救世主的姿态出场,名正言顺地夺取皇位。
这套剧本,天衣无缝。
楚昭抬起头,看着楚珩。
楚珩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没有言语,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所有。
“所以,”楚昭的声音很轻,“我们被包围了。”
楚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楚昭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温柔。
“不,”楚珩说,“是我们找到出口了。”
赵慎之的女儿被找到了。
准确地说,是被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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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派出去的人在赵府方圆五里搜了整整三个时辰,什么也没找到,马车、脚印、目击证人,统统没有,就好像赵小姐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就在楚昭以为要无功而返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赵府门口,车夫把车帘一掀,赵小姐从车里跳了下来,毫发无伤,甚至还有心思跟车夫说了声谢谢。
车夫也不多话,调转马头就走了,等人想起来要拦他的时候,马车已经拐进了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昭赶到赵府的时候,赵小姐正坐在正厅里喝茶,脸色如常,甚至还有点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阵仗。
“赵小姐,”楚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你去了哪里?谁带你去的?”
赵小姐放下茶杯,看着楚昭,眨了眨眼睛:“王爷,是一个叔叔带我去的,他说他是我爹的朋友,要带我去看一个画展。”
楚昭的心猛地一沉:“画展?在哪里?”
“在城西的一个宅子里,”赵小姐说,“很大很漂亮的宅子,院子里种了好多桂花,那个叔叔让我看了一幅画,是我之前被人偷走的那幅牡丹。”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他其实不是坏蛋,他只是想让我爹帮他一个忙,现在忙已经帮完了,所以他送我回来了,他还让我转告我爹一句话,‘两清了,从此以后互不相欠。’”
楚昭看向赵慎之。
赵慎之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哆嗦,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出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赵大人,”楚昭低声说,“你觉得这个‘两清了’,是真是假?”
赵慎之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说:“王爷,下官不知道,但下官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给了下官一个信号,他说‘互不相欠’,意思是从今以后,下官不再受他的威胁,但他的潜台词是,如果下官说出他的名字,他随时可以再找回来。”
楚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不需要赵慎之说出那个名字了,因为他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
城西的宅子,院子里种了桂花,很大很漂亮,符合这些条件的宅子在京城至少有十几处,但如果再结合“沈崇远”这个名字,范围就缩小到了一个。
沈崇远在城西有一处别院,每年秋天都会去那里赏桂,这件事朝中很多人知道,包括楚昭。
那个带走赵小姐的人,是沈崇远的人。
但让楚昭想不通的是,沈崇远为什么要放赵小姐回来?
如果他要用赵小姐威胁赵慎之,他应该把赵小姐扣在手里,直到事情彻底结束,可是案发第三天他就把人放了,还让人带话说“两清了”,这不合常理。
除非,沈崇远也在改变策略。
楚昭回到含元殿,重新梳理所有线索。
他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重要细节,那就是这个局的节奏不对。
按照正常的阴谋逻辑,沈崇远应该先利用赵慎之伪造记录,引导楚昭去查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等楚昭查到他头上的时候,再让太后出面,以“帝王失德”的名义联合朝臣弹劾楚珩,逼楚珩自保,从而引发更大的冲突。
但现实是,赵小姐被绑架的第二天,就被放了回来,沈崇远似乎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反而在尽力缩小影响。
这不像是一个志在必得的阴谋家会做的事。
除非,沈崇远不是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他只是棋子之一,而且他已经察觉到局势发生了变化,所以在做最坏的打算。
楚昭把这个想法写在了纸上,然后又划掉了。
他又想起了陈王楚鸿。
如果陈王真的是这个局的核心,那沈崇远的很多行为就说得通了,沈崇远是太后的心腹,太后是陈王的盟友,沈崇远的任务是在朝堂上制造混乱,为陈王起兵创造舆论条件。
但太后装病不出,迟迟没有动手,陈王的密信被楚珩截获,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暴露了一部分,沈崇远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境地,继续推进计划,风险太大,全盘放弃,又无法向太后和陈王交代。
他放走赵小姐,说“两清了”,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不想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场可能失败的赌局上。
楚昭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知道沈崇远和沈嵩之间的真实关系,需要知道沈嵩到底知道多少内幕,需要知道太后和陈王下一步的计划。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沈崇远身边收集信息、又不被怀疑的人。
楚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沈斐。
楚昭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之前拿着玉佩回去找他父亲,一直都没回信,是时候去找他了。
沈斐是沈崇远的嫡长子,两年前以武举出身入禁军,因身手出众、行事果决,一路擢升至今年的禁军统领,此人在朝中风评极好,不结党、不站队,对楚珩忠心耿耿,甚至有人说他是“天子亲军中最干净的一把刀”。
但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没有人比一个儿子更能接近父亲的秘密,也没有人比一个禁军统领更能清楚知道,这场风暴的中心到底在哪里。
楚昭没有犹豫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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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着巡查禁军防务的名义去了南衙,沈斐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一身铁甲被秋阳晒得发烫,额角的汗珠顺着刀削般的侧脸滑下来,见楚昭来了,单膝跪地行礼:“王爷。”
“起来。”楚昭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年轻的禁军士兵,漫不经心地说,“沈统领辛苦了,借一步说话。”
沈斐微微一顿,随即起身,跟着楚昭走到校场边的偏厅。
偏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楚昭开门见山:“沈统领,我有件事想问你。”
“王爷请讲。”
“你父亲最近,在忙什么?”
沈斐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楚昭注意到他握刀的手紧了半分,只是短短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王爷,”沈斐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家父的公务,臣素来不过问,臣在禁军,管的是一刀一枪的事,朝堂上的折子,臣看不懂,也不想懂。”
楚昭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极深的戒备,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那枚玉佩呢,是你父亲的吗?”
沈斐沉默片刻,“是他的。”
“沈崇远的人昨天绑了赵慎之的女儿,”楚昭点点头没有绕弯子,“然后又送了回来。”
这次沈斐的瞳孔终于动了一下。
楚昭继续说:“人已经平安回来了,赵大人也没有追究的意思,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父亲在布局,而这个局,很可能会把整个朝廷拖进去。”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偏厅外头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秩序感,沈斐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王爷,”沈斐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您想让我做什么?”
楚昭深吸一口气:“告诉我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不多。”
“那就把你不多的事情说出来。”
沈斐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他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人靠近,才关上门,转过身来。
“三个月前,”沈斐低声说,“太后寿宴那天晚上,我去给父亲请安,在他书房门口听到他跟一个人在说话。”
“谁?”
“我不知道,门关着,我只听到声音。”沈斐顿了顿,“那个人说,‘陈王殿下已经等不及了,太后若是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变故,’我父亲说,‘朝中大臣还没有完全倒向陈王,现在动手太冒险。’那个人说,‘沈大人,你我都清楚,这件事没有退路。’”
楚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我推门进去了,”沈斐说,“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给父亲请了安就走了,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我父亲的行踪,他每隔三五天就会去城西的别院,每次都是夜里去,天亮前回来,从不带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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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别院。
楚昭想起了那个种满桂花的宅子,想起了赵小姐说的“很大很漂亮的宅子”,沈崇远不仅在城西别院里见了赵小姐,还在那里见了很多人,见那些他不方便在府里见的人。
“你有没有查过那个别院里见了谁?”
沈斐摇头:“我试过,但不行,父亲在别院周围布了暗哨,我的人只要靠近就会被发现,我只能从外围观察,我看到过几次马车在夜里进出别院,马车很普通,没有什么标识,但我注意到其中一辆马车的车轮上沾了一种红色的泥。”
“红色的泥?”
“对,”沈斐说,“那种泥只产在城南的窑厂附近,城南窑厂是陈王封地上唯一能烧制官窑的地方。”
楚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陈王的封地在西南边陲,那里确实有几处官窑,专门烧制进贡给朝廷的瓷器,如果沈崇远在城西别院里见了从陈王封地来的人,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王的人已经秘密进京了。
“还有一件事,”沈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十天前,我在宫中巡夜的时候,偶然看到太后的贴身宫女翠屏从北门的偏门出去,我跟上去,看到她过了两条街,进了一间茶楼。那间茶楼的后院,停着一辆马车,就是那辆沾了红泥的马车。”
楚昭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太后、沈崇远、陈王,这三个点被一条线串了起来,太后通过翠屏传递消息,沈崇远在城西别院接见陈王的密使,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个坐在后宫里装病不出、看似与世无争的太后。
“你为什么不早说?”楚昭看着沈斐。
沈斐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苦涩:“王爷,那是我父亲。”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把钝刀,割在楚昭的心上。
是啊,那是他父亲,一个人哪怕再忠义、再正直,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可能毫无挣扎地举起刀,沈斐做了禁军统领,对天子忠心耿耿,但他也是沈崇远的儿子,体内流着沈家的血。
“现在你为什么说了?”
沈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昭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我不想看到我父亲满门抄斩,”沈斐终于说,声音有些哑,“王爷,您是明眼人,您应该看得出来,这个局已经走不下去了,太后现在装病,陈王迟迟不动,朝中大臣观望不定,可我父亲已经陷得太深了,他以为他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但他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回头的那一天。”
楚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沈斐不是在告发自己的父亲,他是在求楚昭,给沈崇远一条活路。
“沈统领,”楚昭说,“你父亲做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但如果他愿意回头,愿意说出幕后主使,我会在陛下面前替他求情。”
沈斐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王爷,我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刚愎自用,从不肯低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放走赵小姐,说‘两清了’,是因为他怕了,他在朝中几十年,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人,但他现在怕了,因为他发现,太后和陈王给他的承诺,一个都兑现不了。”
楚昭没有接话。
他知道沈斐说的对,太后装病不出,是因为她也在观望,陈王的援军迟迟不到,是因为楚珩已经加强了对西南边陲的军防,这个局从外面看天衣无缝,但从里面看,已经裂成了一地碎片。
沈崇远发现自己被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才不得不放走赵小姐,试图给自己减一点罪。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楚昭说。
“王爷请讲。”
“我需要知道太后和陈王之间最后的联络方式,”楚昭看着沈斐的眼睛,“如果陈王决定动手,他一定会给太后一个最后的信号,我需要知道那个信号是什么,什么时候来。”
沈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城西别院里有一棵最大的桂花树,”沈斐说,“树下埋了一个铜匣子,我父亲每次去别院,都会打开那个匣子,看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每次他看完之后,都会在书房里坐一整夜。”
楚昭的心沉了下去。
能让沈崇远这样的老狐狸坐立不安的东西,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那个铜匣子里装的,很可能是陈王给太后的密令,也可能是一份名单,一份一旦泄露就会血流成河的名单。
“最后一个问题,”楚昭问,“沈嵩和你父亲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王爷不知道吗?沈嵩是我父亲的堂弟,他入朝为官,是我父亲一手保举的,这些年他在刑部,明面上跟谁都保持距离,但暗地里,他一直是我父亲放在朝中的一颗棋子。”
楚昭想起那本被篡改的官员考核记录,想起那份关于江南盐铁转运使的不实档案,所有的路都指向沈嵩,而沈嵩身后站着的人,是沈崇远。
一切都对上了。
楚昭从南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秋风吹过长街,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
他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含章殿的灯还亮着,太后“养病”的那间寝殿,窗户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棉纸,什么也看不透。
但他知道,那扇窗后面的人,一定也在看着他。
这场猎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猎手和猎物之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纸,捅破了,要么是黎明,要么是更深的黑夜。
楚昭拢了拢衣领,大步走向宫城。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沈嵩。
但沈嵩现在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楚昭要见他,需要楚珩的批准。
楚昭回到含元殿,写了一封密信给楚珩,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和计划,让小安子送去重华宫。
不到半个时辰,小安子就回来了,手里拿着楚珩的回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准了。”
下面还有一个附注:“今晚来重华宫用膳,朕让人做了你爱吃的蟹粉豆腐。”
楚昭看着那行附注,耳朵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出门去了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的位置在刑部衙门的地下,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楚昭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油灯,火光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在跳舞。
关押沈嵩的牢房在最里面,是一间单独的房间,比普通的牢房稍微干净些,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纸笔和一盏油灯。
沈嵩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牢门,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停下笔,转过身来。
几天不见,沈嵩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甘,像一潭死水。
“王爷,”沈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又来看犯人了?”
楚昭在牢门外站定,看着沈嵩,说:“沈嵩,我今日去见了沈斐。”
沈嵩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先诈他一下。
“本王想找他谈谈,”楚昭继续说,“但他拒绝了,他很警惕,也很紧张,像是知道些什么,又不敢说出来的样子。”
沈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王爷,斐儿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去找他,就让他做个禁军的统领挺好的。”
“是吗?”楚昭的声音很平静,“那你知道些什么?”
沈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有了一种决绝的意味。
“王爷,”沈嵩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不是想知道那个秘密吗?好,我说。”
楚昭的心跳骤然加速。
“但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沈嵩走到牢门前,双手抓住铁栏杆,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昭,“王爷,你附耳过来。”
楚昭犹豫了一瞬,还是凑了过去。
沈嵩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在楚昭的耳朵里,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炸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沈嵩的脸,试图从那张憔悴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沈嵩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王爷,”沈嵩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你知道了吧?这个秘密,足以毁掉我整个沈家,所以我才宁愿背锅,宁愿坐牢,宁愿被人骂成是贪官污吏,也不愿意说出去。”
楚昭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涩:“你确定?”
沈嵩苦笑了一下:“王爷,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确定?我就是当事人之一啊。”
楚昭在牢门前站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燃尽了一盏,火苗跳了两下,灭了,牢房里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另一盏灯还亮着,光线暗淡得像残烛。
“沈嵩,”楚昭终于开口,“如果本王告诉你,你哥哥沈崇远也已经被人盯上了,你还会坚持保守这个秘密吗?”
沈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说什么?崇远被人盯上了?谁?谁要动他?”
楚昭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答案,沈嵩的恐惧是真实的,他确实不知道沈崇远也成了阴谋的一部分,他以为只要自己扛下来,沈家就能平安无事。
“沈嵩,”楚昭的声音沉了下来,“本王需要你帮忙,帮你哥哥,也帮你沈家度过这一劫,如果你愿意配合,本王保证,你和你的家人都不会有事。”
沈嵩沉默了很长时间,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滴水声,像时间的脉搏,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好,”沈嵩终于说,“我配合,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保护好沈斐,他是沈家最无辜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如果我哥哥真的做了什么错事,请王爷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不要赶尽杀绝,第三……”
沈嵩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第三,如果我死了,请王爷把真相公之于众,不要让我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楚昭看着沈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本王答应你。”楚昭说。
沈嵩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折好,从栏杆缝隙里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