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王爷,”沈嵩的声音很轻,“去找这个人,她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十倍百倍。”
楚昭把纸条塞进袖子里,深深地看了沈嵩一眼,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背后传来沈嵩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王爷,保重。”
楚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
沈嵩告诉他的那个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个秘密不仅关系到沈家,关系到这个局,还关系到楚珩。
甚至关系到整个南靖朝的存亡。
楚昭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深紫和金红的颜色,像一幅染了血的画卷。
他站在刑部衙门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重华宫的方向走去。
楚珩还在等他吃饭。
而他要告诉楚珩的事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要。
楚昭到重华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暖阁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几道菜,蟹粉豆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看起来格外诱人。
楚珩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楚昭进来,放下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楚珩说,“出什么事了?”
楚昭在桌边坐下,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陛下,臣弟去了趟刑部大牢,沈嵩跟臣弟说了些事情。”
楚珩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而是先给他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面前:“先喝汤,喝完再说。”
楚昭端起碗,低头喝汤,鸡汤很鲜,炖得火候刚好,鸡骨都炖酥了,一抿就化,汤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暖到胃里,烫到心里。
他喝完整碗汤,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楚珩。
楚珩接过纸条,打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西青竹巷十七号”,和一个名字,苏姨娘。
“这是什么?”楚珩问。
“沈嵩说,苏姨娘知道的东西比他多十倍百倍,”楚昭说,“他是这么说的。”
楚珩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一个习惯动作。
“苏姨娘,”楚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沈崇远的姨娘?”
“臣弟也是这么想的,”楚昭说,“沈崇远只有一个姨娘,姓苏,是他在江南做官时纳的妾,跟了他二十多年,没有生养,但一直很受宠,沈崇远对她也很好,在城西给她置了一处宅子,让她单独住。”
楚珩的手指停了。
“沈嵩让你去找苏姨娘,”楚珩的声音低了下来,“说明苏姨娘知道沈崇远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大到沈嵩不敢直接说出来,只能让你去找苏姨娘。”
“是,”楚昭点头,“臣弟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楚珩忽然伸手,把楚昭面前的空碗拿过来,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今天晚上别去了,”楚珩说,“太晚了,不安全,明天我派一队人跟你一起去。”
楚昭想说不用,但看到楚珩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喝汤。
蟹粉豆腐做得很好,蟹黄鲜甜,豆腐嫩滑,汤汁浓郁,楚昭吃了一口,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楚珩看着他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楚昭的碟子里。
“你自己也吃啊,”楚昭看着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菜,“我又不是猪,吃不了这么多。”
楚珩笑了:“你太瘦了,多吃点。”
楚昭嘟囔了一句“谁瘦了”,但还是把碟子里的菜都吃了。
吃完饭,小安子来收拾碗筷,楚昭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暖阁里,和楚珩一起喝茶。
茶是今年的龙井,叶片嫩绿,泡出来的汤色清亮,带着一股豆香,楚昭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陛下,”楚昭忽然开口,“臣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陈王真的要起兵,他的底气从哪里来?”
楚珩放下茶杯,目光沉了下来:“这个问题朕也想过,陈州是个小地方,兵力有限,单靠陈王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攻入京城,他必须有一个强大的外援。”
“谁?”
楚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楚昭心脏骤停的名字:“北境将军,慕容靖。”
楚昭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慕容靖,南靖北境军的统帅,手握十万精兵,镇守北方边境,防范北狄入侵,他是开国功臣慕容家的后代,世代镇守北境,在军中威望极高,说一不二。
如果慕容靖支持陈王,那陈王起兵就不是痴人说梦,而是真真切切的威胁。
“陛下查到什么了?”楚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楚珩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密报,递给楚昭:“这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慕容靖的儿子慕容冲上个月去了陈州,在陈王府住了三天,对外说是路过,但实际上,慕容冲和陈王谈了一笔交易。”
楚昭接过密报,快速浏览了一遍,密报的内容很简单,慕容冲和陈王密谈的内容不得而知,但慕容冲离开陈州之后,直接去了京城,进了太后的寝宫。
“慕容冲来京城了?”楚昭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来了,”楚珩说,“现在就住在太后宫里,说是替父亲向太后请安,但谁都知道,请安不需要住三天。”
楚昭的手微微发抖,如果慕容靖真的支持陈王,那这场博弈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只是朝堂斗争,这是军事叛变的预兆。
“陛下打算怎么办?”楚昭问。
楚珩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冷峻而孤独的轮廓。
“朕打算去一趟北境,”楚珩终于说,“亲自见慕容靖。”
楚昭霍然起身:“不行!太危险了!慕容靖如果已经和陈王勾结,你来就是自投罗网!”
楚珩抬起头,看着楚昭焦急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昭昭,你在担心朕?”
“废话!”楚昭急了,“臣弟当然担心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整个大……”
“整个什么?”楚珩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楚昭的嘴张了张,差点说出“整个南靖就完了”,但他及时刹住了,他不能说这样的话,因为这种话说出来,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知道原著的存在,知道楚珩的命运,知道整个故事的走向。
“整个朝廷就没人做主了,”楚昭把话圆了回来,“臣弟不想当亡国奴。”
楚珩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温柔,有心痛,还有一丝楚昭看不太懂的沉重。
“昭昭,”楚珩的声音很轻,“朕不会有事,朕还有你在等朕回来呢。”
楚昭的耳朵刷地红了。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楚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红得透明的耳廓,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昭昭,朕跟你说的事,你记住了吗?”
“什么事?”
“案子的事先放一放,”楚珩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耳廓,“朕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一个人去冒险,有事去找赵慎之,他虽然胆小,但靠谱。”
楚昭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酸,像是甜,又像是两者搅在一起,分不出什么滋味。
“你要去多久?”楚昭问。
“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楚珩说,“朕会带三千精兵随行,不会有事。”
楚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向楚珩行了一礼,转身要走,楚珩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楚昭回头,对上楚珩的目光。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昭昭,”楚珩的声音很轻很轻,“等朕回来。”
楚昭的鼻子忽然一酸,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
他转身走出暖阁,沿着长廊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吹散了一些脸上的燥热,但吹不散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暖阁的窗还开着,楚珩站在窗前,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
两个人的视线在月光下相遇,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大海,无声无息,但又浩浩荡荡。
楚昭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含元殿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他没有睡,而是坐在窗前,把沈嵩说的那个秘密又重新想了一遍。
沈嵩说的那个秘密,是关于沈崇远的。
沈崇远不是沈家的嫡子。
他是庶出。
他的生母不是沈家老夫人,而是一个丫鬟,那个丫鬟生下沈崇远后就被赶出了沈家,不知所踪,沈崇远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他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因为他怕一旦身世暴露,他就会失去继承家业的资格,失去一切。
这个秘密本身并不致命,致命的是,沈崇远的生母,是太后宫中的一个宫女。
也就是说,沈崇远和太后之间的主仆关系,不仅仅是靠忠诚和利益维系的,还有一层更深更隐秘的联系,沈崇远的生母是太后的人,沈崇远从小就被太后培养,他的一切都是太后给的。
沈嵩告诉楚昭这个秘密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他说:“王爷,我哥哥不是丞相,他是太后的奴仆,从骨子里就是太后的奴仆,他和太后之间的关系不是利益联盟,而是主人和仆人,太后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没有底线的。”
楚昭现在终于明白了沈崇远在这场阴谋中的角色,他不是陈王的盟友,他是太后的代理人,太后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全由他来做,包括拉拢沈嵩,包括设计宋明远,包括威胁赵慎之。
沈崇远没有自己的意志,他的一切行动都来自太后的指令。
这个发现让楚昭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更深的不安,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他终于理清了各方关系,不安是因为太后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而这个女人的能量和手段,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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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楚昭就带着人去了城西青竹巷。
青竹巷是一条很窄很深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灰砖墙,墙头爬满了藤蔓,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巷子深处有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钉着一个铜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苏宅”两个字。
楚昭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楚昭和他的随从。
“你找谁?”妇人问。
“找苏姨娘,”楚昭说,“本王是宁安王,有事想请教苏姨娘。”
妇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楚昭两眼,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姨娘在院子里。”
楚昭让随从们等在门外,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青石板铺地,墙角种了几丛翠竹,院子中央有一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几乎要把人灌醉。
桂花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斜插,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韵。
她就是苏姨娘。
苏姨娘看到楚昭进来,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楚昭坐下。
“王爷,”苏姨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突然被亲王拜访的普通妇人,“嵩儿让你来的?”
楚昭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沈嵩在让他来这里之前,应该已经派人通知过苏姨娘了。
“是,”楚昭在石凳上坐下,“沈嵩说,你知道很多事情。”
苏姨娘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落在满树的桂花上,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王爷,”苏姨娘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岁月的沧桑,“我跟了老爷二十三年,从他在江南做知州的时候就跟了他,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看透一个人。”
“你看透了什么?”楚昭问。
苏姨娘转过头来,看着楚昭,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让人心疼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老爷不是坏人,”苏姨娘说,“他只是太听话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知道自己的生母是太后的人,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太后给的,所以他不敢反抗太后,不敢违逆太后,甚至不敢有自己的想法,他就像太后养的一条狗,忠心耿耿,但永远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楚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王爷,”苏姨娘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安排老爷在朝堂上制造混乱吗?”
楚昭摇头。
苏姨娘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楚昭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因为太后要的不是废黜陛下,她要的是南靖彻底改朝换代,她要让陈王登基,让慕容靖掌握兵权,然后……”
苏姨娘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个可怕的事实。
“然后她要把陈王也废了,自己当女帝。”
楚昭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个瞬间凝固了。
他一直以为太后的野心止步于扶植陈王登基,以为她只是想当摄政太后,继续在后宫垂帘听政。
但他错了。
太后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她要当女帝。
她要成为南靖三百年来第一个女皇帝。
而陈王楚鸿,慕容靖,沈崇远,所有人都是她登基路上的垫脚石,等她坐稳了皇位,这些人都会被一一清除,一个不留。
楚昭的脑子嗡嗡作响,声音涩得像是含了沙子:“苏姨娘,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姨娘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是太后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楚昭霍然起身,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苏姨娘。
苏姨娘没有动,她坐在藤椅上,看着楚昭惊恐的表情,笑容更加苦涩了。
“王爷别怕,”苏姨娘说,“我虽然是太后的人,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已经老了,不想再做棋子了,我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南靖亡在那个人手里。”
楚昭盯着她看了很久,试图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你要我做什么?”楚昭问。
苏姨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这些年来收集的太后和各方通信的抄录,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和内容,足以证明太后在策划谋反,王爷把这封信交给陛下,让他早做准备。”
楚昭接过信,信封很厚,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一个帝国的命运。
“苏姨娘,”楚昭的声音有些涩,“你不怕太后报复吗?”
苏姨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种楚昭看不懂的平静。
“王爷,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与其窝窝囊囊地死在太后手里,不如死得有点意义。”
楚昭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向苏姨娘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苏宅,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随从们看到他出来,纷纷围上来,楚昭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桂花香从巷子里飘出来,追了他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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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回到含元殿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含元殿前应该只有几个站岗的侍卫,但现在,殿前站了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刀枪林立,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正是禁军副统领周德兴。
楚昭的心猛地一沉。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含元殿,周德兴伸手拦住了他。
“王爷,”周德兴的声音粗犷而冷硬,“太后有令,含元殿暂时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楚昭的瞳孔骤然收缩:“本王是宁安王,含元殿是本王的寝殿,太后凭什么封闭?”
“太后说了,最近京城不安全,为了保证王爷的安全,请王爷暂时移驾太后宫中。”周德兴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楚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后动手了。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太后已经调动了禁军,控制了含元殿,整个皇宫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楚珩去了北境,宫中群龙无首,太后趁机发动了宫变。
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禁军,大约有两百人,全都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以他一个人和身后几个随从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硬闯。
“好,”楚昭说,“本王跟你走。”
周德兴显然没想到楚昭会这么配合,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两个禁军士兵“护送”楚昭去太后宫中。
楚昭把苏姨娘给的那封信悄悄塞进靴筒里,跟着禁军朝太后的寝宫走去。
一路上,他注意到宫中的戒备比平时森严了许多,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禁军士兵站岗,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宫女和太监们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惊恐。
太后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楚昭被带到太后的寝宫,寿康宫,宫殿还是那座宫殿,但气氛完全不同了,往日里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笑语盈盈,现在整个寿康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太后今年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气势凛然,目光在楚昭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阴冷。
“宁安王,”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听说你最近在查宋明远的案子,查得很辛苦?”
楚昭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出奇:“回太后,臣弟奉旨查案,不敢怠慢。”
“奉旨?”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谁的旨?”
“当然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太后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已经不在京城了,他去北境了,你知道吗?”
楚昭当然知道,但他不能说,他只能装作惊讶的样子:“什么?陛下去北境了?臣弟怎么不知道?”
太后盯着他看了两秒,笑容更深了:“宁安王,你不用装了,你和陛下之前的事,本宫都知道。”
楚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后说的是什么事?臣弟听不懂。”
太后站起身,走下宝座,一步一步走到楚昭面前,伸出保养得纤长白皙的手,捏住楚昭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楚昭,”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楚昭一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和楚珩在暖阁里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你以为你能瞒过本宫的眼睛?”
楚昭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眼睛直直地盯着太后,没有回避,也没有恐惧。
“太后,”楚昭的声音很轻,“您想怎么样?”
太后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宫想怎么样?”太后冷笑了一声,“本宫想让这个国家走上正轨,想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想把那些该杀的人杀了,该废的人废了,该立的人立起来。”
她转过身,走回宝座,坐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宁安王,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你帮本宫做一件事,本宫保证你平安无事,甚至还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前程。”
“什么事?”
“写一封密信,告诉你兄长,就说京城一切安好,让他放心在北境多待几日,不必急着回来。”
楚昭的心猛地一沉,太后要拖延时间,她要等陈王和慕容靖准备好了再动手,那时候楚珩就算发现了不对,也已经来不及回援了。
“如果我不写呢?”楚昭问。
太后的笑容骤然收敛,目光冷得像刀子:“那你就别想活着走出寿康宫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楚昭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太后的冷脸,看着周围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太后,”楚昭说,“我不会写这封信的。”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好,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吧,等陈王到了京城,本宫再慢慢和你算账。”
她一挥手,两个禁军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楚昭的胳膊,把他拖进了寿康宫后院的一间偏殿,殿门关上,从外面上了锁。
偏殿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被封死了。
楚昭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把靴筒里那封信取出来,确认完好无损,然后塞回靴筒。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所有的信息。
太后发动宫变,控制了京城和皇宫,陈王和慕容靖正在赶来的路上,楚珩去了北境,宫中群龙无首,外面的朝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至少,要让人知道太后要当女帝的计划。
楚昭在偏殿里来回踱步,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过很多种逃跑的方案,但没有一个行得通,他被关在寿康宫后院,周围全是禁军,外面还有太后的心腹宫女和太监巡逻,单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他需要内应。
楚昭走到门边,透过那扇小窗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一个禁军士兵,背对着门,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训练有素、不好对付。
楚昭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个士兵的鞋上沾着一些褐色的东西,像是泥巴,但京城已经好几天没下雨了,哪里来的泥巴?
他又看了一眼,认出了那种褐色,那是血,干涸的血。
楚昭的心跳加速,他小声喊了一句:“喂,兄弟。”
那个士兵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身。
楚昭压低声音:“兄弟,你是周德兴的人?”
士兵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极快地回了一句:“不是。”
楚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凑近小窗,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是谁的人?”
士兵没有再回答,但他做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向下点了三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
楚昭愣住了。
那是楚珩的密探专用的联络暗号,他在含元殿的密信里见过这个图案。
这个士兵是楚珩的人。
楚昭的心脏狂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快速说:“告诉陛下,太后要当女帝,陈王和慕容靖已经联手,沈崇远是太后的傀儡,京城已经失守,让陛下不要急着回来,先去调兵。”
士兵微微点了点头,继续站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昭退回去,坐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消息传出去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楚珩回来,等陈王和慕容靖露出破绽,等太后自己犯错。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楚昭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敲打他的心脏,他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嵩和苏姨娘说的话,回放着楚珩在暖阁里说的那句“等朕回来”。
“楚珩,”楚昭在心里默念,“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分割线------进度过半~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巡逻,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更换蜡烛,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楚昭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楚昭在寿康宫的偏殿里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送饭,只有一个太监每天早晚两次从门缝里塞进来两个馒头和一壶水,馒头硬得像石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楚昭把馒头掰碎了泡在水里,勉强能吃下去,他告诉自己不能饿死,不能病死,不能被任何人打倒,因为楚珩还在等他,因为他答应过楚珩,要等他回来。
第四天早上,门外的锁响了。
楚昭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锦袍、面容清秀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侍卫。
楚昭认出了那个人,陈王,楚鸿。
原著里的陈王是一个温和谦逊、礼贤下士的好王爷,最后在楚珩暴政之后起兵讨伐,拯救万民于水火,成为一代明君。
但现实中的陈王,站在楚昭面前,眼睛里没有温和,没有谦逊,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猎物般的目光。
“七弟,”楚鸿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好久不见。”
楚昭站起身,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声音平淡:“三哥,别来无恙。”
楚鸿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退出去,等门关上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楚昭。
“七弟,你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楚鸿说,“太后宫里的人不会照顾人,委屈你了。”
楚昭站在他对面,没有坐,脊背挺得笔直:“三哥是来救我的,还是来审我的?”
楚鸿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温和谦逊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志得意满、居高临下的笑,像是一只猫在玩弄已经落入掌心的老鼠。
“七弟,你不用这么紧张,”楚鸿说,“我今天是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的。”
楚昭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楚鸿站起身,走到楚昭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一些:“七弟,我很欣赏你,你很聪明,比楚珩聪明,也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如果不是你投错了胎,这个皇位说不定就是你的。”
“可惜,”楚鸿的嘴角弯了弯,“你投错了胎,你不是先帝的正宫所出,你的生母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女,你没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楚昭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楚鸿继续说,“等我登基之后,我可以封你为一个亲王,给你一块肥沃的封地,让你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前提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楚昭终于开口了:“什么事?”
“写一封信给楚珩,”楚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桌上,“告诉他,太后并没有发动宫变,京城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在北境多待一段时间,不要急着回来。”
楚昭看了一眼那封信的内容,和太后让他写的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更温和一些。
“三哥,”楚昭抬起头,看着楚鸿的眼睛,“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楚鸿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让我写信骗楚珩,就是想拖延时间,等你和慕容靖准备好了再动手,”楚昭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呢?等楚珩发现不对,赶回京城的时候,你已经登基了,你已经控制了整个朝廷和军队,楚珩就算回来了,也只是自投罗网。”
楚鸿的嘴角抽了一下。
“七弟,你确实很聪明,”楚鸿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是吗?”楚昭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不这么认为。”
楚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残忍,有得意,还有一种楚昭看不懂的疯狂。
“七弟,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楚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刀锋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寒光,“你不写,我就杀了你,然后再伪造一封你的信,反正楚珩也不知道你到底写了什么。”
楚昭看着那把匕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身体没有动,面部的肌肉也没有抽搐。
“三哥,”楚昭说,“你杀了我,楚珩不会放过你的。”
楚鸿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偏殿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楚珩?”楚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弟,你是不是还指望着楚珩能回来救你?他在北境,慕容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他一到,就会被抓起来,到时候,你们兄弟俩就不用分开了,一起在阴间作伴吧。”
楚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慕容靖要在北境抓楚珩!
这是太后和陈王计划的一部分,陈王在京城发动宫变,慕容靖在北境抓捕楚珩,两线同时动手,让楚珩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楚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楚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哥,你确定慕容靖会真的帮你?”
楚鸿的笑容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楚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楚鸿的耳朵里,“慕容靖是什么人?他是手握十万精兵的北境将军,他为什么要帮你?就因为你和太后许诺给他一个‘异姓王’的封号?”
楚鸿的脸色变了一下。
“三哥,你有没有想过,”楚昭继续说,“慕容靖帮你登上皇位之后,他要的不是什么‘异姓王’,而是你的皇位?你有没有想过,太后要的不是你当皇帝,而是她自己当女帝?你有没有想过,从头到尾,你都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就会被扔掉?”
楚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握匕首的手在发抖,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胡说!太后答应过我,等我登基之后,她回后宫养老,慕容靖也答应过我,他只镇守北境,不进京城!”
“你信了?”楚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三哥,你真的信了?”
楚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握紧匕首,朝楚昭逼近一步,眼睛里的疯狂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闭嘴!”楚鸿吼道,“你再胡说,我割了你的舌头!”
楚昭没有闭嘴,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楚鸿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三哥,”楚昭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可以杀我,但你杀不了真相,太后和陈王的计划是什么,慕容靖要做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楚鸿的匕首举在半空中,刀尖对准楚昭的喉咙,但他的手在发抖,刀尖也在发抖,楚昭甚至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偏殿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喊:“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楚鸿的手猛地一抖,匕首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打开门,一个侍卫跪在门外,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殿下,京城外的斥候来报,有一支大军正朝京城方向开来,距离京城不到五十里了!”
楚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谁的军队?”
“旗号是‘护国大将军慕容’,是慕容靖的军队!”
楚鸿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摔倒,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慕容靖不是在北境吗?他的军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京城了?”
“殿下,”侍卫的声音更低了,“斥候说,那支军队至少有两万人,全是精锐骑兵,打的是慕容的旗号,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些骑兵穿的不是北境军的甲胄,而是禁军的甲胄,他们应该是早就潜伏在京城附近了。”
楚鸿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楚昭站在偏殿里,透过半开的门,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他的心猛地一沉,慕容靖不是要帮陈王,他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军队,就等在京城外面,等陈王和太后发动宫变、控制京城之后,他再以“勤王护驾”的名义率军进城,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
到时候,陈王和太后都是他手里的傀儡,整个南靖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个局比楚昭想象的还要深。
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
他现在被困在寿康宫的偏殿里,外面是太后和陈王的禁军,再外面是慕容靖的两万大军,楚珩在北境生死未卜,京城即将陷入一场血雨腥风。
他必须想办法活下去,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想办法在所有人都在自相残杀的时候,找到唯一的生路。
楚昭看向地上那把匕首。
他捡起来,握在手里,刀锋很冷,冷到他的指节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向院子里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没有杂质的宝石,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昭想起楚珩在暖阁里说的那句话:“等朕回来。”
他握紧匕首,在心里默念:“我等你。”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马蹄声。
楚昭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禁军士兵们慌成一团。
楚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死人。
“不可能……”楚鸿喃喃自语,“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的……”
楚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楚珩回来了。
他不是从北境回来的,因为他根本没去北境。
他说去北境,是一个圈套。
他故意放出消息说要去北境,引慕容靖调动军队南下,引太后和陈王发动宫变,引所有人露出马脚。
然后他等在京城外面,等所有人自投罗网。
楚昭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寿康宫的大门外传来。
“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