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宫人早早就点着灯,等这个王府的主人归家。
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书案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酒壶的盖子开着,酒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是上好的竹叶青,清冽中带着一丝竹叶的苦香。
楚珩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楚昭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楚珩对面坐下。
楚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楚昭。
烛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动。
在那两簇火焰的深处,楚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楚珩眼中见过的、陌生而炽热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瘦了,”楚珩忽然说。
楚昭愣了一下:“臣弟还好……”
“瘦了很多,”楚珩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在偏殿里关了三天,吃了不少苦头。”
“臣弟没事,”楚昭说,“就是饿了几天,回来之后小安子天天给臣弟安排好吃的,已经补回来了。”
楚珩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头,又移到他的手上,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手伸出来,”楚珩说。
楚昭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楚珩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拇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摩挲了一下。
楚昭的体温在那一瞬间上升了至少两度。
楚珩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秋天的井水,但那种凉意触碰到楚昭皮肤的时候,却像是被烫了一下,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窜上去,直冲天灵盖。
“手上怎么有茧?”楚珩的拇指在他的指根处按了按,“以前没有的。”
“被关的三天没事做,拿着墙角的木棍磨着玩。”楚昭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了几分,
楚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楚昭的眼睛。
那目光太近了,近得楚昭能看清楚珩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尾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微微发红的脸。
“磨着玩?”楚珩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昭昭,你受苦了。”
楚昭想把手抽回来。
但楚珩没有松手。
相反的,他握得更紧了一些,五根手指慢慢地收拢,把楚昭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不让它跑掉。
“陛下,”楚昭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的手……”
“朕的手怎么了?”楚珩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地、沉沉地震动着。
“太紧了……”
“怕什么?”楚珩看着他,那两簇烛火在眼睛里跳得更凶了,“朕又不会吃了你,难道你想?”
这句话说得太暧昧了。
暧昧到楚昭的耳朵从耳垂红到了耳尖,像两片在秋天里被霜打过的枫叶,红得透亮,红得发烫。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心跳加速的气氛,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任何一句得体的话都想不出来。
楚珩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点。
他松开楚昭的手,但马上又换了一种方式,他的手指沿着楚昭的指缝滑进去,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不容拒绝地扣住了。
十指相扣。
楚昭的脑子彻底短路了。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楚珩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扣在他的指缝间,严丝合缝,像两块拼图拼在一起。
“陛下,”楚昭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这是做什么?”
楚珩没有回答。
他拿起酒壶,用另一只手给楚昭倒了一杯酒,然后把酒杯推到楚昭面前。
“喝酒,”楚珩说。
楚昭看了看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自己被扣住的那只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这样让我怎么喝”。
楚珩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松开了他的手,但马上又做了一件让楚昭更加措手不及的事情。
他端起楚昭面前的酒杯,递到楚昭唇边。
楚昭看着近在咫尺的酒杯,又看了看楚珩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近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张嘴,”楚珩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
楚昭张了张嘴。
酒液被倾斜着倒进来,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中带着竹叶的清香,烧得他眼眶微微发酸,衣领也被露出的酒浸湿了。
他咽下那口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楚珩的手指就落在了他的唇角。
拇指在他的下唇上轻轻一蹭,拭去了溢出的一滴酒液。
楚昭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珩的手指在他的唇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开,从他的唇角滑到他的脸颊,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耳廓,最后停在他的耳垂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楚昭的耳垂很敏感。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事实,也许是刚才楚珩靠得太近的时候,也许是楚珩的手指碰到他耳垂的那一瞬间。
总之,当楚珩的指腹在他耳垂上轻轻碾过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脊椎骨底部窜起一股电流,沿着脊背一路向上,炸得他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楚珩的手追了上来。
像是一阵风跟着一片落叶,不紧不慢,不依不饶。
楚昭的后背抵在了椅背上,无处可退。
楚珩的手撑在他耳侧的椅背上,整个人俯身下来,把他圈在一个狭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楚昭闻到了楚珩身上的味道。
像是松木和雪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清冽,冷峻,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
那气味很近,近得像是从他自己的皮肤里渗出来的。
因为楚珩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楚珩眼睫的每一根弧度,近到他能感受到楚珩呼吸时拂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流,近到他的心跳声像是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炸响,他怀疑楚珩也能听到。
“皇兄,”楚昭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在做什么?”
楚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楚昭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然后停在那里。
停了很久。
久到楚昭觉得自己的嘴唇都要被那目光烧出一个洞来。
然后楚珩开口了。
“今天去南风馆,”楚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暗沉的、像是岩浆在地下涌动般的热度,“见了谁?”
“叶清玄……”楚昭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碰你了吗?”
楚昭愣了一下:“什么?”
“他碰你了吗?”楚珩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的,“他的手,碰到你了吗?”
“没有!”楚昭赶紧摇头,摇得飞快,“他就是一个弹琴的,他弹琴,我听曲儿,听完就走了,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真的!”
“那你怎么会躺到人家床上去了?”
楚珩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像是在审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更重要的、更私密的东西。
“皇兄,怎么说话的呢,那个只是个凳子,椅子,不算床,我不是那种见到床就上的人,绝对不是。”楚昭急的就差满地打滚了。
过了很久,楚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楚昭看到了,在那抹淡淡的笑意里,看到了某种占有欲得到后的满足。
“那就好,”楚珩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呼吸拂在楚昭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竹叶青的酒香。
楚昭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说“陛下您能不能离我远一点”,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