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片细碎的金色。
楚昭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织锦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小安子伺候他用早膳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他脸上瞟，那表情像是见了鬼，他家主子今天气色好得不正常，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连吃蟹黄包的时候都比平时多吃了两个。
“小安子，”他说，“赶紧收拾东西，把我新买的话本子也带上。”
小安子愣了一下：“去哪？”
楚昭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回我的含元殿住。”
楚昭说“咸鱼生活才刚刚开始”，这话倒也不全是玩笑。
他重新搬进了楚珩为他重新修缮布置的含元殿，看着屋内都是他满意的摆件和看着就舒服的床垫与被子，十分满意的点点头，不过为什么这个床貌似比之前大了很多，枕头边上咋还有个玉如意呢。
如意如意，顺我心意。
楚昭想到这个就笑出声。
“主子，”小安子端着茶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楚昭在傻笑，疑惑不解，探头探脑地说，“陛下吩咐了，午膳还在重华宫的暖阁用，让您午时三刻过去。”
楚昭随手把玉如意搁回枕下，懒洋洋地往榻上一靠，“知道了。”
他刚躺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又猛地坐了起来。
“不行，待不住，”楚昭翻身下榻，趿拉着鞋就往外走，“小安子，陪我逛逛去。”
小安子脸色一白，“主子，陛下说了，让您先在含元殿好生歇着，别……”
“别乱跑？”楚昭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无辜，“我没乱跑，我就是太无聊了，想随便逛逛，真的是，才刚回来就想管着我，而且是他自己没安全感让我回来跟他一起住，瞧他那紧张的样，小心我直接跑回王府，哼哼”
小安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王爷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皇宫的格局，楚昭还是熟悉的，宫变之前就探索过了，不过还没怎么逛，就开始一通阴谋诡计，宫变了。
楚昭沿着甬道慢慢往前走，经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道门都有太监宫女跪下行礼，他一一挥手让他们起来，脚步不停。
他本来没什么目的性，就是随便走走，结果走着走着，拐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一亮，竟走到了御花园。
暮秋的御花园，景致别有一番风味，枫叶红得正艳，银杏黄得透亮。
楚昭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都是香的。
他正准备沿着石径往里走，忽然听见一阵笑声。
那笑声清脆，像银铃似的，从假山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娇憨。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在撒娇：“哎呀，这花怎么又落了，昨儿才开的呢……”
楚昭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往假山那边看了一眼，便看见一个女子从假山后面转了出来。
那女子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绦带，走动的时候裙裾微扬，露出一双小巧的绣花鞋，她的发髻梳得简单，只斜斜地插了一支白玉兰簪，簪头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长得确实好看。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像是含着露水，鼻梁不算高，但线条秀气，嘴唇是那种天生的嫣红，不用点胭脂就已经很好看了，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太阳光一照，能看见鬓边细细的绒毛。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周身透着一股子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像是一株刚刚抽条的水仙花。
楚昭不认识她。
准确地说，楚昭不认识后宫里的任何一个人，楚珩登基后，后宫添了不少新人，太后在的时候猛猛塞人，说是给楚珩调的，不如说是太后给自己挑，楚珩也不爱进后宫，人长什么样子楚珩估计都没认全。
但这个人出现在御花园里，穿着打扮又不像是宫女，那身份就很好猜了，楚珩的妃子。
楚昭正准备装作没看见，转身走人，那女子已经抬起头来，看到了他。
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笑得又甜又亮，提着裙摆小跑了两步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屈膝行了个礼。
“是宁安王殿下吧？”她的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臣妾尹氏，给王爷请安。”
楚昭微微颔首，“免礼你是？”
他多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跑得很急，裙摆都快提到膝盖了，但在靠近他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忽然变慢了，裙摆放下来了，连呼吸都调整得恰到好处，既像是跑得有些喘，又不会喘得失了仪态。
在演戏？这种小把戏，想勾引他？要不要这么饥渴。
她微喘好似下一刻就要晕过去的柔弱，“臣妾是陛下的尹嫔。”
挖槽，这不是女主吗。
楚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尹娘娘怎么一个人在御花园里？”
尹薇薇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却恰好能让楚昭听见。
“陛下忙于朝政，好久没来后宫了，”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姐妹们各有各的事做，妾身便自己出来走走，看看花，看看草，总比闷在屋子里强。”
说完她抬起头，朝楚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分苦涩，三分无奈，还有三分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
如果是别人，说不定就被这副可怜可爱的模样打动了。
楚昭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拙劣的演技，比外面青楼的人都差了至少两个档次。
开场还没三句话就开始卖惨，也太急了些。
楚昭面上不显，客气地笑了笑，“娘娘好雅兴。本王就不打扰娘娘赏花了，告辞。”
他说完就要走。
“王爷留步！”
尹薇薇忽然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王爷难得进宫，妾身斗胆，想请王爷指点一二。”
楚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指点什么？”
尹薇薇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展开，是一幅画，画的是一枝梅花，枝干虬曲，花瓣疏落，笔触稚嫩，但能看得出是下了工夫的。
“妾身近日在学画，总觉得自己画得不好，听闻王爷精于此道，想请王爷指点指点，”她抬眼看着楚昭，桃花眼里盛满了期待，“不知王爷可否赏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不是在勾引王爷，她是在请教画艺，光明正大，清清白白，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楚昭低头看了那幅画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位尹娘娘的套路，真的是够差的，后宫妃子都要出墙了，不知道他的那位亲爱的皇兄知不知道。
楚昭想了想，本着“无事不惹事，来事不怕事”的原则，决定陪她玩玩。
“指点不敢当。”
她心头一松，正要顺着杆子往上爬，就听他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半句。
“本王只会指点江山。”
话音落地，楚昭转身就要走。
尹薇薇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