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背对着她,笑着扭过头来:“不过~~~还是可以帮忙看看的,反正本王现在也是闲人一个。”
楚昭接过了那幅画,煞有其事地看了看,然后胡言乱语说,“尹娘娘这幅梅花,布局不错,但用墨太匀了,少了些浓淡干湿的变化,梅花的枝干宜枯不宜润,宜曲不宜直,要用焦墨渴笔来画,才能画出那种老干虬枝的苍劲感。”
他说得头头是道,尹薇薇听得很认真,认真地点头,认真地眨眼,认真地表现出一种“你好厉害我好崇拜”的神情。
楚昭看在眼里,心里给她打了个分,表演完整,情绪到位,但缺乏层次感,建议多观察生活。
“王爷说得太对了。”尹薇薇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妾身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可就是说不上来,王爷这么一点拨,妾身豁然开朗,王爷,您能不能给妾身示范一下?就画一枝梅花的枝干,妾身照着学。”
楚昭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阳光打在他脸上,衬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和微微上翘的嘴角,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今日怕是不行,”楚昭把画递还给她,“本王待会儿还要去重华宫用午膳,不好叫皇兄等。”
尹薇薇的眼神闪了一下,重华宫,午膳,这几个字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圈,被她细细咀嚼了一遍。
“那……”尹薇薇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王爷明日还进宫吗?妾身可以等,或者臣妾在宫门口等您?”
楚昭看着她那副小鹿般怯生生的模样,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吐槽,等他还是等他皇兄,真的是演都不演了。
精彩,太精彩了。
刚才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对你很有兴趣,我想再见到你,但她不会直接说“我想见你”,她会说“我可以等”,把主动权交出去,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期待的,这一招,高,实在是高。
楚昭忽然之间就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主意。
他笑眯眯地看着尹薇薇,说:“明日?明日我不一定在宫内哦,不过后日应该有空,这样吧,后日申时,我在含元殿的偏殿设个小宴,请尹娘娘过来,顺道教您画画,如何?”
尹薇薇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楚昭会这么主动。
但她很快就笑了,笑得又甜又柔,“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楚昭告辞离开。
走出假山的范围之后,小安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主子,那位尹娘娘……”
“怎么了?”
“奴才觉得她怪怪的,”小安子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措辞,“她看您的眼神,很不一样,好是奇怪,王爷您还是要小心,她毕竟是后妃,跟您靠的太近,被人传出去怕是不好。”
楚昭脚步不停,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不一样?”
“就是……说不上来,但她看您的时候,眼珠子好像转得特别快,跟算盘珠子似的,噼里啪啦的。”
楚昭“噗”地笑出了声。
好一个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小安子这形容虽然粗俗,但真是精准得令人拍案叫绝的地步。
“小安子,”楚昭说,“你觉得这位尹娘娘在宫里混得怎么样?”
小安子想了想,“奴才听说,尹娘娘是去年选秀进来的,封了贵人,不到半年就晋了嫔,如今是尹嫔娘娘,后宫里头就数她最得宠,陛下虽说不常去后宫,但每次去,十有八九是去她那儿。”
楚昭脚步一顿。
楚珩,去她那儿?
他回头看了小安子一眼,“你确定?”
“奴才也是听宫里的人说的,”小安子挠了挠头,“不过陛下去了也就是坐坐,喝杯茶就走,从不留宿,但就是这样,宫里人也觉得她厉害了,毕竟别人那儿,陛下连坐都不坐呢。”
楚昭沉默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楚珩有后宫,有这么多嫔妃,他现在跟楚珩拉小手谈恋爱,感觉也是够怪,他不在意,但是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他穿过穿廊,往重华宫的方向走去,路过御书房,远远地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看着就喜庆的李福,正伸着脖子张望,一看见他就眉开眼笑地迎上来。
“王爷,陛下让您进去御书房里等他办完事,里头还有几位大人。”
楚昭点点头,迈步走进重华宫。
殿内,楚珩正襟危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下首的椅子上坐着三个朝臣,一个兵部的,一个户部的,还有一个看服制像是御史台的,这三个人都正襟危坐,面色都不太好看,显然是挨了训。
楚昭走进来的时候,匆匆扫了一眼,都没见过,生面孔。
楚珩正拿着一份折子往桌上拍,那声响不算大,但殿内本来就安静,这一拍下去,三个朝臣齐齐打了个哆嗦。
“朕说了多少遍,北境的军饷不能拖,不能拖,你们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跟朕作对?怎么,北境换了人管辖就叫不动你们了吗?”
户部的那位大人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要解释,被楚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楚昭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咳一声。
楚珩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到楚昭身上的那一瞬间,那双深沉如潭的眼睛里,冰棱一样的冷意忽然就融化了,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来了?”楚珩的声音也变了,从刚才的雷霆万钧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点儿哄小孩意味的调子,“坐,朕马上就好。”
三位朝臣面面相觑。
皇帝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楚昭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盘葡萄,挑了一颗最紫的放进嘴里。
楚珩处理朝务的效率很高,把三位朝臣打发走之后,他搁下朱笔,站起来,走到楚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去哪儿了?”
楚昭嘴里还含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御花园。”
楚珩的目光微微一沉,“碰上谁了?”
楚昭嚼了两下,把葡萄咽下去,抬起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看着楚珩,笑眯眯地说:“碰上了一朵白莲花。”
楚珩皱眉,“什么?”
“没什么,”楚昭又拿了一颗葡萄递过去,“皇兄,尝尝,很甜。”
楚珩低头看着他手里的葡萄,又看看他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张嘴把葡萄叼走了,他的嘴唇擦过楚昭的指尖,触感温热而柔软,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无意为之。
楚昭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楚珩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嚼着葡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楚昭的脸。
“甜吗?”楚昭问。
“甜,”楚珩说,“但是人不能太甜,太甜了容易被蜜蜂蜇。”
楚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楚珩这是在回应他那句“白莲花”的暗语。
他忍不住笑了,“皇兄,你在后宫养了一窝蜜蜂,你还不知道呢。”
楚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楚昭把葡萄盘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皇兄的后宫挺热闹的,比御花园里那丛木芙蓉还热闹。”
楚珩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少跟朕打哑谜。”
楚昭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疼。”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