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外头是一条长街，晨雾还没散尽，街面上已经有了些早起的摊贩，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着驴车出城的，三三两两，将这个清晨点缀得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楚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这混杂着炊烟和马粪味的空气都比宫里头好闻。
“殿下，咱们去哪啊？”小安子终于追了上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楚昭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像个偷到了蜜糖的孩子：“南风馆。”
小安子的脸彻底绿了。
“不过在去南风馆之前，我要先去吃个早饭，我要饿死了。”
楚昭摸了摸肚子，从寅时折腾到现在，腹中早就空空如也，方才在宫里头还不觉得，这一出了宫，街面上飘来的食物香气便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直泛酸水。
小安子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殿下，宫外头的吃食不干净，要不奴才去酒楼给您订一桌……”
“少废话。”楚昭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街边一个馄饨摊走过去了。
那馄饨摊支在一棵老树下，摊子不大，两张矮桌，几条长凳，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的馄饨白胖胖的，在沸水中上下翻滚，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动作利落得很，一手拿漏勺，一手往碗里添料，嘴里还招呼着客人。
“来啦来啦，坐坐坐，大碗的还是小碗的？大碗八文，小碗五文，加香菜不要钱，多加辣子您直说就行。”
楚昭在长凳上坐下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那口黑乎乎的大锅，那几张油光锃亮的矮桌，那装在粗瓷碗里、浮着一层红油的馄饨汤，样样都让他觉得新鲜。
“来两大碗的，多加香菜，辣子也多放些。”楚昭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兴致勃勃地说。
老汉应了一声，手上不停，一把馄饨撒进锅里，又转身从旁边的木桶里舀了一勺高汤浇在碗底，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快，小安子你也坐下。”楚昭看着还在犹豫的小安子，一把给他薅的坐下来。
旁边桌上坐着几个早起的脚夫，正呼噜呼噜地吃着馄饨，见了楚昭这打扮，不免多看了两眼，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头一回来这边吃？”
楚昭大大方方地点头，笑道：“是啊，头一回来，闻着香味过来的。”
“那可是来对喽！”络腮胡子一拍大腿，“王老头的馄饨，这条街上头一份，皮薄馅大，汤头鲜得掉眉毛，我在这条街上扛了八年包，天天早上都来这儿报到。”
老汉听了这话，嘴上不饶人：“你少拍马屁，上个月的馄饨钱还欠着呢，今儿要是再不结，我可要上你东家那儿讨要去。”
络腮胡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旁边几个脚夫哄堂大笑，一个瘦高个儿笑得直拍桌子：“老赵，你天天吹王老头的馄饨，该不会是为了赊账套近乎吧？”
“去去去，”络腮胡子恼羞成怒，端起碗把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老子明天就结，明天！”
楚昭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馄饨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碗，汤头浓郁，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翠绿的香菜碎点缀其间，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楚昭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馄饨皮薄得透亮，馅料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汤汁在嘴里炸开，辣味和鲜味一齐涌上来，烫得他龇了牙，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只好呼呼地吹着气，囫囵吞了下去。
“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老汉看他这副吃相，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公子你是打哪儿来的？看着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怎么吃过路边摊吧？”
楚昭嘴里还塞着半个馄饨，含混不清地说：“嗯嗯，头一回吃，真好吃。”
“头一回？”老汉双手叉腰，颇为得意，“那您可赶巧了，我这馄饨馅是祖传的方子，猪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剁的时候不能太细，得留着点颗粒感，吃起来才有嚼头，这汤也不含糊，大骨头熬了一整夜，骨髓都熬出来了，那叫一个白，那叫一个浓。”
话音未落，旁边那瘦高个儿插嘴道：“少吹牛了，昨天我亲眼看见你往汤里加了一瓢水。”
老汉脸一黑，抄起漏勺作势要打，瘦高个儿端着碗就跑了，跑出几步远还回头喊了一句：“公子您别听他的，他这馄饨确实好吃，就是老板嘴太碎。”
一桌人又笑了起来。
楚昭把最后一只馄饨吞下肚，连汤都喝得见了底，才心满意足地把碗一放，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桌上，老汉一看见银子，眼睛都直了：“公子，这……这太多了，我这馄饨才八文钱……”
“拿着吧，”楚昭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今天的馄饨好吃，这钱包括了昨天的、明天的、还有后天的。”
“那也太多了啊。”
“剩的赏给您孙儿买糖吃。”
楚昭说完，一转身就跑了，小安子连忙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心疼那块银子，那可是足足二钱银子啊，够买几十碗馄饨了！
身后传来老汉的喊声：“公子，您下回再来啊，下回来我给您多加俩蛋。”
楚昭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南风馆坐落在城东的柳巷深处，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青砖黛瓦，门前种了两棵垂柳，柳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倒是比这条街上其他那些浓妆艳抹的楼阁多了几分清雅。
楚昭带着小安子到的时候，已经巳时快午时了，刚好能去蹭一顿饭吃吃。
南风馆白日里不营业，大门紧闭，只有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楚昭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经过一个小天井，便到了后院。
“公子，我们这样突然进来不好吧，这毕竟也是别人的地方。”小安子紧张的像做贼似的。
“怕什么，一回生二回熟嘛，第一次见面，就感觉他不似凡人，清俊的像个仙人，而且琴又弹得好，一看就很有文化，我要去结交有文化的公子。”停顿了下，“你看连门都给我留条缝，肯定对我也有这个想法。”
小安子被他王爷的这个臆想差点吓得昏过去了，要是叶清玄对他家王爷有想法，命不久矣。
楚昭不等小安子反应，拉着小安子快步走去。
后院比前头敞亮许多，种着一棵柳树，树下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搁着一把琵琶，琴囊半敞着，露出一角乌黑的琴身，院子的东边是一排三间厢房，门窗都敞着，里头传出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曲调悠扬婉转，像是山间的溪水，又像是林间的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清。
楚昭站在柳树下听了一会儿，直到一曲终了，才笑着开口：“叶公子的琴，又精进了，百听不厌啊。”
琴声停了，片刻后，厢房的门帘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
叶清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