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薇薇退出重华宫后,楚昭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良久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案边坐下,他没有拿起筷子,而是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盏,轻轻转了两圈,若有所思。
楚珩已经重新端起了汤碗,喝了两口,见楚昭不动,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楚昭把茶盏放下, “只是觉得,尹娘娘方才看我的那个眼神,有些奇怪。”
楚珩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不咸不淡:“怎么个奇怪法?”
楚昭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像是恨我?难不成画画的时候玩弄到她了,我故意上钩,给她记恨上了?”
楚珩闻言,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算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他伸出手,隔着案几揉了揉楚昭的发顶,指腹在那束乌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靠回椅背,淡淡道:“她恨的不是你,是她自己够不到的东西,至于记恨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昭脸上,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是融化的琥珀,“她还没那个资格。”
楚昭被他揉得发髻都有些松了,伸手拢了拢头发,耳根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把那一瞬间的慌乱掩饰得滴水不漏。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芙蓉池畔的蛙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衬得这深宫愈发空旷寂寥,太监们鱼贯而入,将残羹冷炙撤了下去,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楚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着池水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了案上的烛火,光影摇曳间,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楚昭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皇兄。”楚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流露出来的亲昵,“你今天那道圣旨,礼部那边会不会有意见?尹浩那里……”
“尹浩是个聪明人。”楚珩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他寒门出身,能做到礼部尚书的位置,靠的不是站队,是眼睛亮、嘴巴紧,他那个侄女在宫里三年,他从来没有递过一次折子替她要过什么,这说明他心里清楚得很,遣散后宫,他不会说半个字。”
楚昭“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他向来知道分寸,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从不多嘴,这深宫里能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只是有些人把这一套用在了争宠固宠上,而他只用在了让自己不出错上。
楚珩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楚昭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眉眼温润,唇色浅淡,楚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楚昭的唇角。
“汤渍。”楚珩简短地说,收回手,指尖在帕子上蹭了蹭,面色如常地转身走回了案边。
楚昭站在窗边,耳根的红终于蔓延到了脖颈,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半晌才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跟过去坐下,拿起案上一本没批完的折子翻了翻。
但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楚珩也不拆穿他,只是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慢悠悠地看了起来,那是一本蓝皮白线的账簿,封面上没有题字,但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的全是些与朝政毫无关系的琐碎事情,某月某日,楚昭在御花园的芙蓉池边站了多久,看了哪几株花,某月某日,楚昭路过尚食局,多看了哪道点心两眼,后来有没有吃到,某月某日,楚昭与某位大臣说了什么话,笑了几次,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什么样子。
在外人看来,这本册子上的内容荒唐得简直不可理喻,堂堂一国之君,花大把的时间去记录自己弟弟的一举一动,连吃了什么、笑了几次都要写下来,这像什么话?
可楚珩不在乎像不像话。
他把册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今日的事情:申时,楚昭在含元殿与尹薇薇画公鸡,时长半个时辰,昭昭态度温和,言笑如常,未有逾矩,心里还是吃味,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写完之后,楚珩放下笔,将册子合上,收进了袖中。
楚昭正低头假装看折子,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夜色渐深,重华宫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楚昭打了个呵欠,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楚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回去了,留在这睡吧。”
“嗯。”楚昭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那皇兄也早点歇息。”
然后便快步走向床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楚珩坐在原处,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嘴角浮现一个只属于楚昭的笑意。
遣散后宫,是为了什么,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座宫墙之内,他只需要一个人的陪伴。
而那个人,方才耳根红透了跑掉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重华宫的床上早就已经空了,楚珩去上朝,楚昭想偷溜出宫玩。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床单上都没有留下什么褶皱,窗台上那盆文竹被人浇了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楚昭换了一身素白的直裰,外头罩了一件月灰色的披风,腰间没有佩玉,只系了一条素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清贫的读书人,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皇室的痕迹,他蹲在偏殿后门的台阶下,手里拎着一双布鞋,正低头往脚上套。
“殿下,您这是……”小安子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无奈之间,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您要偷溜出宫啊?”
楚昭抬起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皇兄知道了。”
小安子嘴角抽了抽。
“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楚昭蹭地站起来,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猫着腰沿着墙根一路小跑,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窄巷,穿过一扇平日里无人经过的偏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宫墙。
这一套流程他做起来行云流水。
小安子抱着包袱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默念:老天保佑,千万别让陛下发现,千万别让陛下发现……
然而他忘了,老天爷从来不听太监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