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
楚昭垂下了眼,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了眼楚珩,像是在说,你看,什么都不说缘由,人家找上门来了吧。
楚珩对楚昭笑了笑,便收回了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尹薇薇。
“你没有做得不好。”楚珩的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是朕不需要后宫。”
不需要。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比“遣散”二字更让人难堪,抹杀了她入宫三年所有的筹谋与隐忍,似乎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
尹薇薇咬着唇,抬起头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是陛下,后宫诸妃入宫多年,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一道旨意就要将大家尽数遣散,臣妾斗胆,敢问陛下此举,可是为了给谁腾位置?”
这话问得已经有些僭越了,但尹薇薇此刻顾不得许多,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楚昭,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楚珩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浅,浅到只是在嘴角微微一勾便消失了,像是一阵风掠过结了冰的湖面,激不起半点波澜,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尹薇薇,慢慢开口。
“尹氏,你入宫三年,朕去过你那里几次?”
尹薇薇一愣,脸色微白:“陛下日理万机——”
“三次。”楚珩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凿,“三年,三次,每一次,你都在朕面前提起你姑父在朝中如何如何,暗示朕应该给你一个皇后的名分,你以为朕听不出来?”
尹薇薇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楚珩继续道:“朕留你在宫中,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才貌双全的佳人,也不是因为你有多么贤良淑德,朕留你,是看在尹浩的面子上,尹浩是三朝老臣,寒门出身,在礼部兢兢业业数十年,于朝廷鞠躬尽瘁,从无二心,朕敬重这样的臣子,所以朕给他体面,给你封号,给你品级,让你在宫中安安稳稳地住了三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像是轻微的告诫,“但这不代表朕要娶你。”
这句话落地有声,砸得尹薇薇整个人都晃了晃,她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冷的地砖,那寒意顺着骨头一路往上,一直凉到心口。
楚昭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低眉顺眼地喝他的茶,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的像一个精致的摆件,但尹薇薇注意到,楚昭端着茶盏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那双手生得极好看。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凭什么这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她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东西?凭什么他一个男人,可以日日夜夜待在重华宫,处置朝政、批阅奏章、与皇帝同桌用膳,而她连靠近一步都要看遍所有人的脸色?
但她不敢说,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臣妾明白了。”尹薇薇叩首,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臣妾谢陛下三年来的照拂,臣妾告退。”
她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脚步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眶里的泪水都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尹娘娘。”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声音清润如玉,是楚昭。
尹薇薇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楚昭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温和而恳切:“尹娘娘,陛下的意思是,与其将你们困在这深宫里耗费年华,不如放你们出去寻个自在,宫外的日子,总归比这里要舒心些。”
尹薇薇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楚昭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十分可笑,他说这番话大概是真的出于善意,甚至在楚昭的认知里,出宫大概真的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因为他从来不需要争,从来不需要抢,他想要的一切都会有人双手捧到面前,他当然不明白这座宫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多谢殿下提点。”尹薇薇扯出一个笑容,行礼,“臣妾告退。”
她转过身,这一次再没有停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重华宫。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宫道两旁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青禾举着一盏小灯笼小跑着跟上来,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敢开口。
尹薇薇走得很慢,从重华宫回长宁阁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上眼睛都能数清楚要经过几道门、几座桥、几棵老槐树,但今天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觉得陌生,似乎脚下的青石板砖在无声地告诉她,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她不想承认,但心里清楚得很,楚珩那种人,说出去的话就是板上钉钉,绝无转圜的余地,他说不需要后宫,那就是真的不需要了。
碍谁的事呢?
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的时候隐隐作痛,一碰就是钻心的疼。尹薇薇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没什么好想的,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楚昭也好,楚珩也好,他们之间的事情不是她一个区区嫔妃能够置喙的。
她现在应该想的是出路,回尹家,姑父尹浩虽不是她的生父,但一向待她如己出,大约会为她另择一门婚事,可她能嫁什么人呢?朝中但凡有些门第的人家,谁愿意娶一个被皇帝遣散出宫的嫔妃?无非是低嫁,嫁个小门小户,或者嫁个续弦,了此残生。
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青禾。”她忽然开口。
青禾连忙应道:“娘娘。”
“你回去收拾东西吧,值钱的细软都收好,本宫……我……”她顿了顿,改了口,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命,“我是不会留在南苑的,用度减半,跟打我的脸有什么区别,出宫就出宫,回府便回府,总不至于饿死。”
青禾眼圈一红,低了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拐过芙蓉池,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长宁阁外那片松柏掩映的小径。这里的灯笼比别处少些,光线便暗了许多,青禾将手中的灯笼举高了些,莹莹的一点光芒照着脚下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今天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可她不甘心啊。
就在这时,遇到了正在巡逻好久不见的沈斐,她的一个计划在心里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