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薇薇回到自己住的长宁阁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今日在含元殿待了大半个下午,和楚昭聊得颇为投契,心情正好,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进门,却看见贴身侍女青禾面色古怪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的东西,像攥着一块烫手山芋。
“怎么了?”尹薇薇解下披风递过去,“谁送来的?”
青禾张了张嘴,把那卷明黄递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亲自送来的……圣旨。”
尹薇薇接过来展开,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手就慢慢僵住了。
遣散后宫。
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绢帛上,盖着御玺,不是玩笑,不是试探,是一道实打实的圣旨。愿意出宫的,发银两,保留封号品级,俸禄照旧,不愿意出宫的,迁去南苑安置,用度减半。
尹薇薇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攥紧了手中的黄色绢帛,然后缓缓在妆台前坐下了。
“不行,本宫不能这么坐以待毙,本宫要的是皇后的位置,努力了这么多年,恳求姑父让本宫进宫,算什么。”
青禾听到这话,紧张的连忙说道:“娘娘,小声些,这些话不禁说啊。”
“这话不能说,还有什么能说的,本宫回去就要嫁给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尹薇薇不甘心,眼神逐渐狠厉,“本宫要见皇上,现在立刻。”
不等青禾反应,出了宫门。
青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小跑着跟在尹薇薇身后,急得额上都沁出了细汗:“娘娘,您慢些走,陛下这会儿只怕还在用膳,您这样闯过去……”
尹薇薇不答话,脚步越发快了,长宁阁到皇帝日常起居的重华宫不算远,穿过两道回廊,再经过一片小小的芙蓉池就到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宫墙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上,整条宫道便显得格外幽深。
她攥着那卷圣旨,指尖几乎要把绢帛掐出痕迹来。
遣散后宫,她入宫三年,小心翼翼地伏低做小,逢迎楚昭尚且罢了,连那些得脸的宫女太监都不敢轻易得罪,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吗?如今皇后之位空悬已久,朝中屡有大臣上书请立新后,她尹薇薇正是呼声最高的人选,她入宫又是太后当年亲自点头的,论家世、论资历、论圣眷,哪一个不比她强?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要遣散后宫。
“娘娘,到了。”青禾气喘吁吁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尹薇薇停下脚步,抬头便看见了重华宫的匾额,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烛光,隐隐约约还有人声笑语传出来,守在门口的李福见了她,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身子却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门中间:“尹娘娘怎么来了?陛下还在用膳,不方便,不如明日再来?”
尹薇薇深吸一口气,把圣旨往前一亮:“本宫有要事求见陛下,烦请公公通传。”
李福目光扫过那卷明黄,脸上的笑意便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躬身道:“娘娘,还是回去吧,陛下金口玉言决定的事,是改不了的。”
尹薇薇不理会李福的劝告,在重华宫门口大声喊着,“臣妾有事,求见皇上。”
李福紧张极了,颤抖着说:“哎呦喂,娘娘,小声些。”连忙看向殿内楚珩会不会听见发难。
尹薇薇继续道:“皇上,如果您不见臣妾,臣妾就不走了。”
不多时,里头传出一声低沉的“李福,让她进来”。
尹薇薇整了整衣襟,迈过门槛,绕过一架紫檀木的山水大插屏,重华宫内里的光景便尽数落入了眼中。
长案上摆着七八样菜,多是清淡的时蔬和一道鱼羹,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楚珩坐在主位上,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他手里还端着半碗汤,似乎正在用膳的兴头上,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而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捏着筷子的,是楚昭。
楚昭与楚珩生得有几分相似,轮廓却柔和许多,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温润气韵,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乌发以玉簪束起,衬着身后架子上一盏莹莹的烛火,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此刻他正夹着一筷子青笋,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尹薇薇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筷子,坐直了些。
“尹娘娘?”楚昭的语气很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尹薇薇的目光在楚昭身上停留了一瞬,说实话,她至今也摸不太清楚楚昭在楚珩心中的分量有多重,说是弟弟,可楚珩对他那个态度,哪里像是对寻常兄弟?起居,批折子,连军国大事都要先问楚昭一句“你怎么看”,宫里宫外不是没有人议论,但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她收回视线,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参见楚昭殿下。”
楚珩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了尹薇薇一眼,把汤碗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朕在用膳,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尹薇薇攥紧了圣旨,叩首道:“陛下,臣妾收到了遣散后宫的旨意也包括了臣妾,臣妾斗胆,想请问陛下,可是臣妾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了陛下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