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到含元殿的时候,没有让人通传。
他站在偏殿门口,透过那扇半掩的雕花门,看见楚昭正站在桌案前,手里握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而尹薇薇站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距离。
但楚珩的目光没有落在尹薇薇身上。
他落在楚昭身上,楚昭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专注地运笔,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明亮,像一块被阳光捂暖的玉。
尹薇薇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楚昭偏过头去看她,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意。
楚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尹薇薇说了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楚昭在笑,那个笑不是对他笑的,是对另一个人,哪怕只是客套的、敷衍的、全然不走心的礼节。
他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李福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主子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李福伺候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回到重华宫,楚珩在御案前坐了许久。
案上摊着一份折子,是户部呈上来的秋粮赋税,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楚昭偏头微笑的那个画面。
“李福。”
“奴才在。”
“去查,朕的后宫里还有多少嫔妃。”
“拟旨。”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后宫所有嫔妃,愿意出宫的,每人发放银两,允其归家改嫁,封号品级一概保留,俸禄照旧发放至终身,不愿意出宫的,迁去南苑安置,一切用度减半,朕这里,不需要她们伺候了。”
李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遣散后宫?
这四个字在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的事,纳进来不到三年,连龙鳞都没摸过几回,就要被遣散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陛下,”李福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这事要是传到前朝,御史台那边……”
“御史台?”楚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太后一党都清干净了,朕还怕几个御史?”
李福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跪安去拟旨了。
楚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圈,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
殿门被轻轻叩响,李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陛下,旨意拟好了,请您过目。”
“进来。”
李福捧着一份明黄绢帛走了进来,楚珩接过去扫了一眼,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话。
李福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站稳。
那行字写的是:即日起,后宫虚设,永不再纳妃。
李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陛下,这……这以后江山后继……”
楚珩把笔搁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山后继的事,自有别的宗室子弟,朕的后宫,是朕自己的事。”
李福不敢再问了,捧着旨意退了出去。
此时,楚昭还在画着自己的大公鸡。
尹薇薇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笔下的东西,沉默了片刻,很诚恳地评价道:“王爷,您这画的……是母鸡?”
楚昭低头端详了一番,那只大公鸡被他画得圆滚滚的,尾羽完全没施展开,确实更像一只吃撑了的母鸡,他不高兴地抿了抿嘴:“是公鸡,它只是……比较丰腴。”
尹薇薇掩着嘴笑了。
楚昭被她笑得有些恼,正要反驳,余光瞥见偏殿门口一道飞快掠过的衣角。
诶?那不是楚珩吗?他心想。
楚昭把笔搁回架上,对尹薇薇笑了笑:“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尹薇薇看着屋外这大太阳的,虽然不大乐意,但还是带着宫女走了,今天依旧没完成她的业绩。
楚昭从含元殿出来,沿着回廊往重华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重华宫的时候,楚珩已经在御案前坐了许久,面前的折子还是那一本,连翻都没翻过,他看见楚昭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
“去哪了?”
“我就在含元殿,哪也没去啊。”楚昭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看了一眼案上的折子,“画了会儿画,罢了”
“嗯。”
楚昭伸手去够那本折子,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楚珩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楚珩的指腹有些凉,力道却不大,松松地圈着,像是怕攥紧了她会跑。
楚昭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楚珩也在看他,没有说话,松开了手,垂下去重新落在扶手上。
他只是顺手把那本折子从案上拿起来,翻开看了看,是户部的秋粮赋税,数字密密麻麻的,他把折子合上放回去,走到旁边的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皇兄,”楚昭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去过含元殿?”
御案那边没有立刻传来回答,楚昭等了几息,正要抬头去看,听见楚珩说了一个字。
“嗯。”
“怎么不进来?”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久到楚昭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你笑得太好看了,”楚珩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朕不想让别人看见。”
“嗯?什么?”喝茶的动作顿了下。
楚珩放下要批改的折子,都到他面前:“我说,不需要你再去跟尹嫔待在一起。”话音一转,“不过也没机会了,朕已经让李福遣散后宫了。”
楚昭震惊的神色看着他,有点磕巴的说道:“为…为什么啊”
“当然是为了你。”
“为了我?不会是今天看到我跟你的尹嫔聊了两句,就吃飞醋了吧,”楚昭扭头不去看他,假装不在意的说:“也是,咱们陛下去后宫就去尹嫔那,半年就贵人封了嫔,跟别人自然比不得。”
“不,朕是为了你,我们都已经……”挑着眉,靠他越来越近。
楚昭迅速捂嘴楚珩,他的神态已经让他知道后面没有什么正经话。
“闭嘴吧你,尽教坏小朋友。”
“好好好,我认真的,我真的是为了你,反正后宫形同虚设,早点解散也好,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你,也怕你误会我。”
楚珩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走…走了,去吃饭,我都饿了。”楚昭一阵慌乱,心里的小鹿扑通扑通的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