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内,楚珩面无表情地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宫门递进来的密报,密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的,但内容却清清楚楚,宁安王殿下今日辰时三刻从偏门出宫,着素白直裰,未带护卫,随行仅太监小安子一人,往城东方向去了。
楚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密报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外值守的大太监李福全听见这叩击声,脊背一凉,连忙躬身小跑进来:“陛下。”
“备马。”楚珩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福全跟在皇帝身边十几年,最清楚不过,皇帝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如果他暴怒、摔东西、骂人,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如果他声音平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李福全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楚珩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外袍披上,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又折回去,从暗格里取出一根乌金软鞭,缠在腰间,再以外袍遮住,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跳动。
城东柳巷,南风馆。
楚珩带着一队人马赶到的时候,南风馆的大门依旧紧闭着,他没有让人敲门,甚至没有下马,只是骑在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然后偏头问了一句:“在哪?”
身后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低声道:“回陛下,殿下今日未时左右从南风馆离开,与一人同往城外护城河游湖,据线报,那人名叫叶清玄,是南风馆的琴师,在此处卖艺已有两年。”
楚珩听到“叶清玄”三个字的时候,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调转马头,往城外去了。
护城河边,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上,将整条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赤金色,那艘小乌篷船还漂在水面上,船头坐着一个人,白衣素袍,抱着琵琶,正是叶清玄,而楚昭正站在船尾,弯着腰伸手去捞水面上漂着的一片枫叶,袖子湿了半截,脸上还挂着笑。
岸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楚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见了岸上的景象,一队黑衣侍卫雁翅排开,刀鞘反射着落日的光芒,明晃晃的刺眼,而队伍最前方,一匹黑马之上,楚珩正看着他。
一身玄色的骑装,腰间的乌金软鞭垂下一截,在夕阳中闪着暗沉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楚昭。
楚昭站在原地,手里的枫叶掉回了水面上,心咯噔。
完蛋了。
这是楚昭见到楚珩想到的三个字。
叶清玄也看见了岸上的阵仗,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楚昭的肩膀,落在岸上那个玄衣男人的身上,终于让他见到了。
他等的人不是楚昭,是楚珩。
楚昭是敲开那扇门的敲门砖,而门后站着的人,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他隐忍至今,为的就是在某一刻,能够面圣,洗刷家父的冤屈。
现在,这一刻到了。
楚珩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河岸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站定在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艘小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一般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上来。”
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修饰,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连岸边的侍卫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楚昭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磨磨蹭蹭地拿起竹篙,把船往岸边撑,船靠岸的时候,他没有等船停稳就直接跳了上去,鞋底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被一只横过来的手稳稳地扶住了。
是沈斐。
沈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岸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稳稳地架住了楚昭的胳膊,等他站稳之后便立刻松了手,后退一步,垂首行礼,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多看楚昭一眼。
楚昭站稳后,下意识地往楚珩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楚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时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走过去,站在楚珩面前,不敢说话。
楚珩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正从小船上缓步上岸的叶清玄身上。
叶清玄上岸的动作很慢,也很稳,他弯腰拿起放在船板上的油纸伞,然后直起身,迎着楚珩的目光,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距离楚珩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屈膝跪下。
他跪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叩首大礼。
“罪民叶清玄,”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没有惊慌,没有卑微,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叩见陛下。”
楚珩低头看着他,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了一瞬,后颈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以下,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蜈蚣,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
楚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叶清玄是谁,先帝八年,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原户部侍郎叶庭芳被劾贪墨,满门抄斩,此案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先帝朱笔一批,连秋决都没等到就下了旨,但楚珩登基之后,翻阅旧档,隐隐觉得此案有蹊跷,账目对不上,人证的口供前后矛盾,最关键的那批银子的去向始终语焉不详,只是当时他根基未稳,朝中太后一党虎视眈眈,还腾不出手来翻这些陈年旧账。
没想到,叶家的人还活着,还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