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的目光从叶清玄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的楚昭身上。
楚昭正低着头抠手指,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楚珩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楚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扣住了楚昭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但楚昭挣了一下,纹丝不动,楚珩握着他的手腕,转身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大,楚昭几乎是被他拽着往前跑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一次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扣在手腕上的那只手就会用一下力,把他稳稳地拽回来。
“皇兄,”楚昭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有心虚,有讨好,还有一丝细微的委屈。
楚珩没有应,也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将他塞上了马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身后,沈斐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背上的两个身影,面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压下什么。
他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叶清玄,沉默了片刻,开口:“叶公子,请随我来。”
叶清玄抬起头,看着沈斐,眼底有一瞬间的意外,他以为来人会把他押走、关起来、甚至就地拿下,但这位禁军统领的语气,算不上客气,却也谈不上粗暴,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通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跟着沈斐走了。
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如雷,楚珩一言不发地策马疾驰,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楚昭被他圈在怀中,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
楚昭分辨不清,也不敢回头去看,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风吹得他眼睛发酸,眼泪被风刮出来,又被风吹干,脸颊上留下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终于慢了下来,楚昭睁开眼睛,发现已经进了宫门,重华宫就在前方。
楚珩翻身下马,伸手将楚昭从马背上扶下来,不,不能叫扶,叫“拽”更合适,他拽着楚昭的手腕,大步流星地穿过廊道,推开重华宫的门,将他拉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落闩。
殿内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昏沉沉的灰蓝色,楚珩站在门边,楚昭站在殿中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步,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楚昭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上沾着河边的泥,裤腿也是湿的,狼狈极了,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出去走走,想说是他非要拉着叶清玄出去的,想说叶清玄不是坏人,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抬头。”楚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的,没有起伏的。
楚昭慢慢抬起头。
昏暗中,楚珩的脸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楚昭知道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让他无处可逃。
“去了几次?”楚珩问。
楚昭抿了抿唇,声音发虚:“……就两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就几天前,被你发现的那次。”楚昭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出去走走,小安子说南风馆的曲子不错,我就……”
“小安子说的?”楚珩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危险了起来,像是一锅滚烫的油里滴进了一滴水,随时都可能炸开。
楚昭连忙改口:“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要去的,不关小安子的事。”
楚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划了一下,听不出半点愉悦,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讽刺。
“你倒是会护着奴才。”楚珩说,然后朝前走了一步。
楚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楚珩又走了一步,楚昭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殿中的柱子,退无可退,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楚珩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楚珩睫毛的弧度。
楚珩抬起手,指腹抵住楚昭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头来,这个姿势让楚昭的喉咙暴露在空气中,脆弱而毫无防备,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
“楚昭,”楚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忘了我上次说过什么?”
楚昭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但他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皇…皇兄说过,再去南风馆就要把我关起来。”
他不怕楚珩发火,甚至不怕楚珩打他,他怕的是楚珩用这种语气说话,怕的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皇兄,”楚昭的声音有些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楚珩的手微微一顿。
楚昭趁这个间隙,快速地说道:“叶清玄是刻意接近我的,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去南风馆之前查过我的身份,也知道我是谁,他接近我,就是想通过我见到你,但你听我说,他那桩案子,可能真的是冤案。”
楚珩的手指从他下巴上松开了,却没有收回去,而是沿着他下颌的轮廓缓缓滑过,最后落在他的耳垂上,指腹轻轻捻了一下,楚昭的耳朵在这一瞬间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僵在柱子上,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们该做的事都做了,还这么容易脸红。”
楚昭听到这,脸更红了,害羞道:“皇兄,说什么呢。”
“冤不冤的,不是你说了算的。”楚珩收回手,退开一步,语气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你私自出宫,与一个南风馆的伶人游湖听曲,你知不知道这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会怎么参你?”
楚昭低下了头,不说话。
楚珩看着他这副认错不改错的模样,胸口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细密密的酸胀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吹进来,将那份躁意一点一点地吹散。
“叶清玄现在在哪里?”他背对着楚昭问。
“沈统领带走了。”楚昭小声说。
楚珩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风暴已经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传沈斐。”他说,“再把有关于先帝八年江南盐铁的所有卷宗,调出来。”
楚昭一愣,随即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了一簇小小的,几乎是欣喜的光,他看着楚珩的背影,嘴唇弯了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是一本正经地,乖乖地应了一声:“是。”
楚珩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的温度,像一簇小火苗,不算烫,却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在夜色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下回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