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后面偏殿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沈斐带着叶清玄入殿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叶清玄站在殿中央,衣袍上还沾着河边的水渍。
楚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从内阁调来的旧档,墨迹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细小的孔洞,他抬起头,看了叶清玄一眼,又看了看案上那摞旧档,沉默了片刻,开口。
“叶庭芳的儿子,你很好。”
因为他不该利用楚昭,不该把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王爷当作棋子,更不该让楚昭陪他去冒这个险。
叶清玄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陛下,草民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平稳,但若是仔细听,能听见尾音里那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颤抖。
“草民的性命,早在八年前就该了结,苟活至今,不过是为了还家父一个清白,陛下若能彻查此案,还叶家一个公道,草民愿以死谢罪。”
殿内安静了片刻。
楚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你先不用死,”楚珩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的账,还没算完,你的账,叶家的账,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叶清玄的肩头,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正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楚昭,嘴角微微一抽。
“跟朕玩偷梁换柱,你们还嫩了点。”
楚昭站在柱子的阴影里,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飞速地恢复了那副认错的表情。
楚珩的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叶清玄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但坐在龙椅上十年的人,光是沉默就已经足够让人窒息。
“叶庭芳的案子,朕会命大理寺重新会审。”楚珩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殿里,“若真如你所言,证据确凿,朕给你叶家一个交代。”
叶清玄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八年的委屈,八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腔,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把那一声哽咽咽了回去。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楚珩摆了摆手,语气淡漠:“退下吧,沈斐,带他出去。”
沈斐上前一步,将叶清玄从地上扶起来,叶清玄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跪得发麻,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朝楚珩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路过楚昭身边时,他微微顿了一步,目光复杂地看了楚昭一眼。
楚昭冲他弯了弯眼睛,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没事。
叶清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沈斐消失在了殿门外。
殿门重新合拢,烛火跳了跳,殿内只剩下楚珩和楚昭两个人。
楚昭还站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去,他的手指悄悄攥着袖口,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楚珩起身走出偏殿,看到楚昭还在戳着柱子玩,没跟上来,一时有点气血上涌,开口道。
“是不是需要我抱你回宫?”
“啊?”楚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哦,不用不用,皇兄我来了。”
楚昭蹦跳着跑到楚珩的身边。
回到重华宫后。
楚珩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垂眼看了起来。
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楚昭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楚珩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楚昭的眼皮开始跳。
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皇兄……”楚昭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怯怯的,像是做错了事被晾在一边。
楚珩翻折子的动作顿了顿,仍是没有抬头。
楚昭咬了咬下唇,慢慢从门口的位置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御案旁边,规规矩矩地站好。
他的靴子上还沾着河边的泥,踩在明亮的地砖上格外显眼,他低头看了一眼,心虚地缩了缩脚趾,但没地方躲。
“皇兄,”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我知道错了。”
楚珩终于放下了折子。
他抬起头,看向楚昭。
楚昭的衣袍下摆湿了半截,发丝也有些散乱,额角沾着一片不知从哪里蹭到的枯叶,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偏偏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愧疚。
楚珩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笑,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楚昭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太了解这个笑容了。
“你知道错了?”楚珩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说说看,错哪儿了。”
楚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错在哪,他不该偷偷溜出宫,不该去南风馆,不该去找叶清玄游湖,还是不应该去打听叶清玄的案子,太多的不应该,不知道皇兄说的是哪件事。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他知道楚珩会查叶庭芳的案子,但朝堂上的事千丝万缕,牵扯到先帝朝的老臣、牵扯到军方的旧账,楚珩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他只不过是把这个契机提前了。
可是这些话,他不敢说。
楚昭张了张嘴,最终垂下眼睛,老老实实地说:“我不该私自出宫,不该擅自行动,不该……让皇兄担心。”
“担心?”楚珩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材颀长,站起来的时候比楚昭高出小半个头,楚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御案的边缘,退无可退,楚珩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撑在案沿上,将楚昭半圈在身前。
“你觉得朕是担心?”楚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阴影投在楚昭身上。
“昭昭,你告诉朕,当你把那杯茶端起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叶清玄不是个好人,那杯茶里有鹤顶红,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楚昭的呼吸一滞。
“昭昭,你很好,但是你就是太善良了,把别人都想的太好了。”楚珩无奈的说,又舍不得真的骂他。
“我没有想过。”楚昭如实回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楚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没有想过。”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然后他直起身,退开了半步,重新坐回了椅子里。
“去跪着。”楚珩说。
楚昭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门口跪着,”楚珩的声音不咸不淡,“跪到朕让你起来为止。”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楚珩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他垂下头,乖乖转过身,走到殿门口,在冰凉的地砖上跪了下来。
殿门大敞着,夜风裹着晚上的水汽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楚昭的膝盖刚碰到地面就被凉意激得一个激灵,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把腰背挺得笔直。
前面传来朱笔搁在笔架上的声响,然后是椅子轻微的吱呀声,再然后,是脚步声,但是他不敢抬头看。
楚珩的脚步很轻,但砖石的传声太好。
然后,一件氅衣落了下来。
带着龙涎香的温暖覆上楚昭的肩膀,厚实的大氅将夜风隔绝在外,楚昭怔怔地抬起头,楚珩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只留给他一个笔挺的背影和御案上那堆旧档的影子。
“皇兄。”楚昭的声音有些发哽。
楚珩没有回头,语气淡淡:“朕让你跪着,没说不给你披件衣裳,你要是感了风寒,太麻烦了。”
楚昭低下头,把脸埋进大氅柔软的绒毛里,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弯,终于忍不住溢出一个小小的笑意。
他跪在那里,身上披着楚珩的氅衣,殿内烛火通明,殿外夜色如墨,偶尔有侍卫巡逻经过,远远地看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很久,久到楚昭的膝盖从刺痛变成麻木,久到楚昭以为楚珩已经忘了自己还跪在这里,御案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过来。”
楚昭立刻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稳住身形,然后小步快走到了御案前。
楚珩从案上拿起一份明黄的绢帛,丢到他面前。
“自己看。”
楚昭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道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