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辞简短冷硬,只写了三行字: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叶庭芳案,涉案人等,不得隐匿,不得推诿,不得徇私,违者,以抗旨论。
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楚珩就下了这道密旨,三天前他就已经准备重新彻查叶庭芳的案子,是在他认识叶清玄没多久的时候。
楚昭握着密旨的手微微发抖,他猛地抬头看向楚珩。
楚珩正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句话。
你以为朕不知道?
“你以为你能瞒着我干什么事?”楚珩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楚昭张了张嘴,一句“皇兄”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楚珩看着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许哭。”
楚昭眨了眨眼,硬生生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鼻尖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地看着楚珩。
楚珩和他对视了片刻,终于还是先移开了目光,他伸手,将楚昭手里的密旨抽回来,随手搁在一旁,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没什么表情地递了过去。
“把脸擦干净。”他说,“邋遢。”
楚昭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忽然开口:“皇兄早就知道叶清玄会来找我?”
楚珩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楚昭眨了一下眼,电光石火之间,许多细节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叶清玄能找到他,能那么顺利地进宫,能在关键时刻拿到那份关键的旧档,以叶清玄一个白丁之身,背后若没有推手,绝无可能做到这一步。
“皇兄,”楚昭的声音有些发飘,“是你让叶清玄来找我的?”
楚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耐,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把答案算出来的笨学生。
“朕没有让任何人来找你。”楚珩说,“但叶清玄要找你,朕没有拦。”
楚昭愣住了。
“你在朕身边,从朕登基开始算起已有十年,”楚珩的声音不疾不徐,“朕把你教得很好,你能辨忠奸,能识善恶,能在一堆真假难辨的消息里找到那条最接近真相的线,朕为什么要拦?”
楚昭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皇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他的声音闷闷的,“非要让我自己折腾这么一大圈。”
楚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掺杂了许多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化成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你自己走出来的路,比朕指给你的,你记得更牢。”
殿内安静了片刻。
楚昭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方已经被揉皱的帕子,喉结上下动了动,终于还是把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那皇兄罚我跪,是因为我让皇兄担心了,还是因为我擅自利用了皇兄的计划,打乱了皇兄的部署?”
楚珩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修长的手指落在楚昭耳侧,将他鬓边那片枯叶拈了下来。
那片枯叶被丢进了灯盏里,无声无息地燃成了灰烬。
楚珩收回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折子,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把湿衣裳换了,然后过来替朕磨墨。”
楚昭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楚珩手指碰过的耳侧,那里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他看着楚珩被烛光映照的侧脸,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的轮廓在光影中冷峻而锋利,让人不敢靠近,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皇兄。”楚昭忽然说。
楚珩没抬头。
“谢谢你,在我说出要帮叶清玄的时候,没拒绝我。”
楚昭快步走近楚珩身边,在他脸上轻快的亲了一口。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楚珩握着朱笔的手顿了一下,墨点在折子上洇开一小团,他盯着那团洇开的墨迹看了两息,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那张折子翻了过去,继续批另一份。
楚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正要转身去换衣裳,身后传来楚珩的声音。
“快去把湿衣裳换了,回来磨墨,等在床上有你亲的。”
语气还是那么淡,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楚昭弯起嘴角,耳朵更红了,靴子踩着被太监们擦的明亮的地砖,啪嗒啪嗒地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