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换好衣裳回来的时候,殿内的烛火又添了两盏。
楚珩坐在案后,手里的朱笔没停过,折子堆了一摞在左手边,右手边那一摞已经矮了许多,听见脚步声,他的目光没有抬起,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磨墨的位置。
楚昭走过去,挽起袖口,楚昭垂着眼睛,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了起来。
墨香清淡,混着殿内残余的龙涎香气,氤氲开一片安安静静的暖意。
“叶庭芳的案子,”楚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三法司会审,朕会派人盯着,你不必再插手。”
楚昭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抬头看了楚珩一眼。
楚珩仍在批折子,睫毛垂着,神色如常。
“那叶清玄……”楚昭试探着问。
“他若真有本事,三法司面前自能替他父亲辩得清白。”楚珩的笔尖顿了顿,“若没本事,你替他出头也没有用。”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楚珩说的句句都在理,只好把话咽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墨锭磨得更用力了些。
楚珩的目光终于从折子上移开,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动作。
“墨要磨出声音来,你去当石匠。”
楚昭僵了一下,赶紧放轻了力道,耳朵尖又红了起来,他偷偷瞄了楚珩一眼,见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垂着眼又回了折子上,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的教训。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余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上轻而匀的摩擦声。
这样安静了很久。
久到楚昭以为楚珩不会再开口了。
“湿衣裳换了没有?”
楚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的干爽衣袍,又抬眼看向楚珩,楚珩的目光还落在折子上,问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
“换了。”楚昭老老实实地答。
楚珩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楚昭却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砚台里的墨汁映着烛光在他眼底晃,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皇兄是在关心我吗?”
楚珩手里的朱笔终于停了下来。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楚昭凑过来的那张脸,鼻尖还带着方才红过的痕迹,眼眶也是。
楚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落在案上那一方砚台里磨得浓淡适中的墨汁上。
“磨少了。”楚珩说。
楚昭:“……”
他低头看了一眼砚台里磨了大半池的墨,觉得这分明够批完桌上剩下的所有折子还有富余,但他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哦”,继续磨。
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楚珩的目光从墨汁上移开,重新落回折子上,批了两行字之后,忽然搁了笔。
楚昭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楚珩站起身,高大而修长的身形在烛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绕过书案,走到楚昭面前,从楚昭手里把那锭墨拿过去,随手搁在一旁。
“够了。”他说。
楚昭还没反应过来,楚珩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指尖微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贴着楚昭颈侧的皮肤,让人动弹不得。
“皇兄?”楚昭的声音有些不稳。
楚珩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烛光在他们之间摇曳,他的目光从楚昭的眼睛缓缓移到他的鼻尖,又从鼻尖移到他的嘴唇上。
“你以为朕方才说的,”楚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玩笑?”
楚昭的呼吸一滞。
楚珩的手指收紧了些,拇指抵在楚昭下颌骨上,微微往上一抬,楚昭不自觉地仰起脸,还没来得及说话,楚珩的唇已经落了下来。
楚昭的手攥住了楚珩的衣袖,指节泛白。
殿外传来更漏的滴水声,一息,两息。
楚珩退开了一些距离,看着楚昭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彻底红透的耳朵,神色依然淡淡的。
“去,”楚珩松开他的后颈,声音已经恢复成平时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把案上那摞折子替朕搬过来。”
楚昭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楚珩唇上的温度和淡淡的龙涎香气,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嗡嗡的。
楚珩已经坐回了案后,重新拿起朱笔,蘸了墨,继续批折子。
楚昭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搬折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楚珩,眼睛亮得惊人。
“皇兄。”
楚珩没抬头。
“皇兄,你方才……你方才是不是脸红了?”
楚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批了一半的折子合上,扔到左手边那摞已经批完的折子里。
“那本还没批完。”楚昭忍不住提醒。
楚珩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写着一句话,再多嘴就明天就让他起不来床。
楚昭识趣地闭了嘴,搬着折子走回去,规规矩矩地放在楚珩手边,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弯下腰,在楚珩耳边极快又极轻地说了一句。
“皇兄的耳朵也红了。”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几乎是跑起来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身后传来楚珩的声音:“回来磨墨。”
楚昭在殿门口停下,回头看着案后那个被烛光笼罩的人影,乖乖走了回去。
砚台里的墨快磨完了,他挽起袖口,重新拿起墨锭,一圈一圈地研了起来。
墨香氤氲里,楚珩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搁笔的声音很轻。
“明日,”楚珩说,“三法司开审,朕会去旁听。”
楚昭愣了一下:“皇兄要亲自去?”
“叶庭芳的案子牵涉甚广,”楚珩将折子归拢整齐,“朕若不坐镇,底下那些人难免各有算计。”
楚昭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
楚珩看了他一眼,眼神怪怪的,楚昭一时没读懂。
“怎么?”楚昭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墨?”
楚珩没有回答,伸手替他拂去了袖口蹭上的一点墨痕,动作自然而随意。
“回去歇着吧。”楚珩收回手,“明日一早随朕去三法司。”
楚昭应了一声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里忽然又停住了。
“皇兄,不是说不让我管吗?”他回过头。
楚珩直起身,在昏暗中看着楚昭的脸,少年的轮廓已经褪去了稚气,越发的好看。
“我说不让你管,你就会不管吗,让你别去南风馆还不是偷溜着去,”停顿了下,“既然管不了你,不如让你放手去做。”楚珩说道。
楚昭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迈过门槛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冬夜里最后一缕冷风。
楚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殿内只剩他一人的时候,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极快地放了下去。
“磨完了墨就走。”他对自己说了一句。
语气还是那么淡,声音里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沙哑,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黑暗漫上来,淹没了整座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