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楚昭就被小安子叫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洗漱更衣,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楚珩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玄色常服,白玉冠束发,衬得那张脸冷硬如霜,昨夜的一切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楚珩看了他一眼:“没睡好?”
楚昭打了个哈欠,诚实地点了点头。
楚珩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楚昭跟上去,跟了两步才发现楚珩走的是通往三法司的路,没有用步辇,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就他们两个人,带着李福和小安子,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晨雾未散,宫道两旁的枯枝上挂了一层薄霜。
楚昭快走了两步,和楚珩并肩而行,侧头看了他一眼,楚珩目视前方,神色不辨喜怒,长睫上沾了一点雾气,像细碎的霜花凝在那里。
“皇兄,今天不用上朝吗?”楚昭轻声说。
“不用,今天休沐。”
“皇兄。”
楚珩应了声,“嗯。”
“叶庭芳的案子查清了之后,”楚昭说,“叶清玄会怎么样?”
楚珩的脚步没有停:“若其父无罪开释,他自然就不是戴罪之身,若想入仕,凭本事考便是。”
“那如果他不想入仕呢?”
楚珩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想做什么,与朕何干?”
楚昭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几息,楚珩的声音在雾中响了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替他操心太多了。”
楚昭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凑近了一些:“皇兄是吃醋了吗?”
楚珩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着楚昭近在咫尺的脸,晨雾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楚珩的目光从楚昭弯起的嘴角移开,落向前方逐渐显露出轮廓的三法司大门。
“你今日话很多。”楚珩说。
楚昭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鼻尖上有薄薄一层晨霜,亮晶晶的。
楚珩没有再看第二眼。
三法司的大门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肃穆。
朱漆门楣上方悬着“明刑弼教”的匾额,字迹经年风雨侵蚀已有些斑驳,但笔画间的威严半分未减,门口两排带刀侍卫看见楚珩的身影从雾中显现,齐刷刷跪了一地。
楚珩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大门往里走,楚昭跟在他身后,余光瞥见跪伏在地的侍卫们,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一趟意味着什么,皇帝亲临三法司会审,自楚珩登基以来,这还是头一回。
三法司的正堂比楚昭想象的要大。
堂上正中悬着“公正廉明”牌匾,下方是审判席,三张长案并排而设,大理寺卿坐正中,刑部尚书居左,都察院左都御史居右,三人皆是三品以上朝廷大员,此刻却齐齐站在案前,神色紧绷。
堂下两侧是书吏的位置,笔墨纸砚已经备好,再往后便是旁听席。
楚珩在审判席后方设了一把椅子,位置略高于三司长官,但不与审判席齐平,表明他只是旁听,不干涉审案过程,可所有人都清楚,皇帝坐在那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干涉。
楚昭被安排在楚珩右手边,小安子搬来的绣墩比楚珩的椅子矮了半寸,坐上去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他肩头。
三司长官行过礼后各自落座,大理寺卿赵慎之是主审,之前是少卿,现在升职了,不过都是后话了,卷宗在面前摊开,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显然有些紧张。
堂下传来脚步声。
叶清玄被带了进来。
他不是按照囚犯的标准,楚珩昨夜特意交代的:会审尚未定罪,不必以囚犯视之,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走到堂中央站定,朝审判席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三司长官,越过书吏的案桌,落在后方楚珩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楚昭身上。
楚昭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叶清玄垂下眼,收回了目光。
楚珩从头到尾没有看叶清玄一眼,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姿态散漫得像是在御书房里看折子,那双眼睛始终半阖着,对着赵慎之抬抬手。
“开始吧。”赵慎之意会,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出嗡嗡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