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慎之的声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叶清玄站在堂中央,脊背笔直,目光落在审判席上三位朝廷大员的面孔之间,不卑不亢,大理寺的书吏在一旁铺开纸笔,笔尖蘸满了墨,预备记录下今日堂上的每一句话。
“叶清玄,”赵慎之翻开卷宗,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威严,“你递上来的状纸,本官已经看过,你说先帝八年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一案,乃是冤案,可有证据?”
叶清玄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双手呈上。
“草民这里有家父生前留下的账册抄本,与当年查抄时呈堂的账目有十七处出入。”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此外,当年举报家父贪墨的盐商刘德茂,其口供中提到的几笔银子的去向,与户部存档的拨付记录完全对不上。”
赵慎之接过账册,翻了翻,眉头微皱,他将账册递给左手边的刑部侍郎刘文璋,又递给右手边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恪,三人在案上传阅了一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文璋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叶清玄身上,语气不咸不淡:“这些账册,你是从何处得来?”
“家父入狱之前,曾让家奴将一份账目抄本藏在城外庄子的夹墙里。”叶清玄说,“家父曾说,若他日有不测,这份账册便是叶家唯一的活路。”
“你既然有这份账册,为何当年不拿出来?”王恪追问,声音锐利如刀。
叶清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当年草民十四岁,被送进南风馆,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他说,“何况,就算草民当年拿出这份账册,主审官会信吗?”
堂内安静了一瞬。
赵慎之咳嗽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来:“你说账目有十七处出入,本官问你,第一处是什么?”
叶清玄没有看任何纸页,那些数字和条目早已烂熟于心。
“第一处,先帝八年二月,江南盐铁转运使司向户部呈报的盐税收入为白银四十七万三千六百两,但家父账册上记载的实际入库数额是六十一万八千二百两,差额十四万四千六百两。”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篇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这十四万四千六百两银子,没有进国库,也没有留在转运使司,在当年的卷宗里,这笔银子被记为‘损耗’,但草民查过,当年江南盐运的额定损耗率是百分之三,按实际运量计算,损耗不应超过一万两。”
刘文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的意思是,当年查抄你家家产时,这十四万四千六百两银子被隐匿了?”
“不,”叶清玄说,“草民的意思是,这十四万四千六百两银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到过叶家手中。”
赵慎之翻了一页卷宗,找到了相关记录,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抬起头时,面色已经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楚昭坐在绣墩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起来很安静,他的目光一直在叶清玄和审判席之间来回游移,偶尔瞥一眼楚珩的侧脸。
楚珩始终没有表情,半阖着眼,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楚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频率,和叶清玄说话的速度完全一致。
这是一个在认真听的习惯。
楚昭收回目光,看向堂中央的叶清玄,那个年轻人站在众人的注视下,没有一丝慌乱,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握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楚昭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他想,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才能在二十二岁的年纪,面对满堂的朝廷大员和随时可能降临的生死判决,还能把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
堂上的问话还在继续。
“第二处。”
“先帝八年三月,盐引案的发放数量……”
叶清玄一条一条地列举,每一条都佐以具体的数字、日期、经手人的姓名,像一把精准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剖开当年那桩草草结案的旧案。
楚昭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些细节,这些数字,这些经手人的名字,不是一个在南风馆里教琴的年轻人能够查到的,就算他再聪明,再有心,没有官府的档案,没有朝中人的帮助,他不可能把案子查到这个地步。
楚昭侧过头,看了一眼楚珩。
楚珩的眼睛还是半阖着,神色依旧淡然,但楚昭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那是一个满意的弧度。
楚昭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叶清玄手里这些证据,不全是他自己查到的,或者说,他能查到这些,是因为有人在暗处把这些东西送到了他面前,而那个人,就是此刻坐在审判席后方、半阖着眼仿佛置身事外的皇帝陛下。
楚昭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楚珩说的那句话,“朕没有让任何人来找你,但叶清玄要找你,朕没有拦。”
何止没有拦。
楚珩从头到尾都在推着这件事往前走,从叶清玄出现在南风馆,到那些关于叶家冤案的流言传到楚昭耳朵里,再到叶清玄“恰好”在楚昭第二次去南风馆的时候出现在那间厢房里——这一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楚珩,是那个执棋的人。
楚昭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但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心里升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楚珩利用了他。
但楚珩也信任了他。
利用是因为他有用,信任是因为他知道他会怎么做,他知道他会帮助叶清玄,知道他会把事情闹大,知道他会给楚珩一个名正言顺重启此案的理由。
楚昭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他身边的楚珩听见了。
楚珩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堂上的问话告一段落,叶清玄说完了第十七处出入,堂内安静得只剩下书吏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赵慎之合上卷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看向左右两边的同僚,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太小,旁听席上听不真切。
刘文璋放下茶盏,看向叶清玄:“叶清玄,你说的这些,本官会一一查证,但你要知道,翻一个先帝朝的旧案,不是凭你一面之词就能定的。”
叶清玄抬起眼,目光直视刘文璋,声音平静而坚定:“草民不是在请大人翻案,草民是在请大人查案,查与不查,在大人,但真相就在那里,不会因为大人不查就消失。”
刘文璋被这句话顶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当着皇帝的面,他不好发作,只是哼了一声,把脸转向赵慎之。
赵慎之看了一眼楚珩的方向,见皇帝没有表示,便清了清嗓子:“今日先到这里,叶清玄,你先回去,等候传唤,本官会派人核查你方才所说的一切。”
叶清玄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目光越过审判席,落在楚珩身上。
他看了楚珩大约两秒钟,然后深深地、缓慢地鞠了一躬。
楚珩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叶清玄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大堂。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门楣上方斜照进来,照亮了他走出大门那一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