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中,然后转过头,看向楚珩。
楚珩已经站了起来,正在跟赵慎之交代什么,声音很低,楚昭只听见了几个字,“卷宗”“谨慎”“不必着急”。
赵慎之连连点头,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楚珩交代完毕,转过身,见楚昭还坐在绣墩上发呆,便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什么呢?”
楚昭抬起头,看着逆光中楚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在想皇兄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楚珩没有说话。
楚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叶清玄被送进南风馆开始?还是从皇兄登基之后开始查旧案开始?或者更早,从先帝在的时候皇兄就已经在留意这桩案子了?”
楚珩低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欣赏,又像是无奈。
“你有时候聪明得不像话。”楚珩说。
楚昭弯起嘴角,眼睛亮亮的:“那皇兄是承认了?”
楚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出手,将楚昭从绣墩上拉了起来,动作自然而随意。
“回去了。”楚珩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楚昭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问:“皇兄,叶清玄知道是你在背后帮他吗?”
“他知道。”楚珩说。
楚昭想了想,又问:“那他恨你吗?恨你利用他,把他当棋子?”
楚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楚昭一眼。
“他不恨朕,”楚珩说,“因为他知道,朕不是在利用他,朕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他靠自己永远得不到的机会。”
楚昭沉默了。
他们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淡金色,远处有飞檐翘角的轮廓在蓝天白云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工笔画。
“皇兄,”楚昭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那叶清玄知不知道,我也是棋子?”
楚珩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正对着楚昭,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他看着楚昭,看了很久,久到楚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不是棋子。”楚珩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楚昭一个人听的,“你是朕唯一没有算计过的人。”
楚昭愣在原地。
楚珩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玄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却没有一丝温度。
楚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噗通噗通的跳着。
他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追了上去,跑了两步又放慢了脚步,和楚珩并肩走着,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悄悄地、试探地,碰了碰楚珩的手背。
楚珩的手没有躲开。
也没有回应。
就那么任由楚昭的手指贴着自己的手背,在宽大的衣袖底下,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楚珩的手就这么被楚昭,试探,抓住。
回到重华宫的时候,李福全已经备好了午膳,菜式不多,四菜一汤,都是楚昭爱吃的。
楚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楚珩,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皇帝日常的膳食自有定例,四菜一汤是削减过的规格,显然是楚珩吩咐御膳房按照他的口味做的。
“皇兄,”楚昭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你不用每次都让御膳房做我爱吃的。”
楚珩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语气平淡:“不是每次,今天恰好。”
楚昭弯起嘴角,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今天的鱼香肉丝做得比平时好吃。”
“换了厨子。”楚珩说。
楚昭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吃得眉眼弯弯的。
楚珩看着他吃,自己动筷子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慢慢地嚼着白饭,目光偶尔落在楚昭身上,又很快移开。
吃到一半,小安子从殿外匆匆走进来,在门口站定,朝楚珩行了一礼:“陛下,沈统领求见。”
楚珩放下筷子,接过李福全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让他进来。”
沈斐进来的时候,楚昭正埋头对付一块糖醋排骨,吃得嘴角沾了酱汁也不自知,沈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面无表情地移开,朝楚珩单膝跪地行礼。
“陛下,叶庭芳案当年的经手人,末将已经查了一遍。”
楚珩靠在椅背上,示意他说下去。
沈斐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当年直接经手此案的官员共有十一人,其中六人已经过世,三人致仕还乡,两人仍在朝中为官,刑部侍郎刘文璋,和通政司参议陈慧。”
楚珩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搁在桌上。
“刘文璋今日在堂上的表现,你看到了。”楚珩说。
沈斐点头:“末将注意到了,刘文璋对叶清玄的提问最为尖锐,多次打断叶清玄陈述,似乎不愿让此案深入下去。”
“查他。”楚珩说,“查他在先帝八年前后的往来账目、书信、关系网,一个字都不许漏。”
沈斐应了一声是,又顿了一下:“陛下,还有一件事。”
楚珩看向他。
沈斐压低了一些声音:“末将查到,先帝八年的盐铁贪腐案中,有一批银子的去向始终无法查明,数额巨大,约莫在五十万两上下,这批银子既没有进国库,也没有入内帑,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府的账目上,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楚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凭空消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五十万两银子,不是五十两,怎么凭空消失?”
沈斐没有接话。
楚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开口:“沈统领,你说这批银子没有进国库,没有入内帑,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府的账目上,那有没有可能,这批银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走账?”
沈斐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楚昭认真地说:“如果这批银子不是用于公务,而是用于私事,那就不需要走账,对不对?”
殿内安静了一瞬。
楚珩转过头,看着楚昭,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东西。
“继续说。”楚珩说。
楚昭得到了鼓励,思路更清晰了一些:“先帝八年的盐铁贪腐案,如果是叶庭芳贪了,那银子应该在他手里,可卷宗上说抄家只抄出不到十万两家产,跟贪墨的数额对不上,那如果不是叶庭芳贪的呢?如果真正的贪墨者另有其人,把罪名推给了叶庭芳,那批银子自然就不在叶家。”
他顿了顿,咬了咬筷子头,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这批银子的用途,可能比贪墨本身更见不得光,所以真正的贪墨者宁可让案子草草了结,也不愿意让人追查银子的去向。”
沈斐听完,看了一眼楚珩,见楚珩没有反驳的意思,便知道这位王爷猜的方向是对的。
楚珩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朕说过,”楚珩看向楚昭,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你有时候聪明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