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子狠劲过了没多久,就分开了,但是楚昭使坏,掂起脚,轻轻的在楚珩下嘴唇咬了一下。
不等楚珩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跑了出去,月白色的衣角在晨风中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楚珩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来,负手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晨光铺满了整条宫道,将那个奔跑的青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楚珩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走回殿内。
桌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早膳,楚昭的粥碗里还剩了小半碗,碗沿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唇印。
楚珩的目光在那个唇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李福。”他开口。
李福连忙应声:“陛下。”
“摆驾,”楚珩说,“去御书房。”
李福应了一声是。
南风馆的白日和白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光景。
夜里笙歌彻夜,灯火通明的楼阁,到了白天就安静得像一座空宅,只有后院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啁啾,和前院廊下洒扫仆役轻微的脚步声。
楚昭到的时候,日头刚刚爬上三竿的高度,阳光斜斜地照在南风馆朱漆的门楣上,将那块“南风馆”三个鎏金大字照得微微发亮。
门前的街道很安静,偶有行人经过,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这座楼阁一眼。
楚昭站在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根银簪,面上不施粉黛,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风尘之地的端庄和疏离。
她看见楚昭,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认出了他,侧身让开了路。
“王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叶公子在二楼,奴家带您上去。”
楚昭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南风馆的白日果然安静得不像话,大堂里空空荡荡,桌椅都收拢了起来,只留了几把供客人歇脚的椅子靠墙摆着,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和脂粉混合的气味。
楚昭跟着那个女人穿过大堂,走上楼梯。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的女子忽然停下脚步,行礼。
楚昭的目光越过女子,看到一个胖胖的身躯扭着腰走过来,是周三娘。
“哎呦喂,今儿个怎么大白天就来了,”周三娘挤眉弄眼的打趣道:“瞧把你给猴急的~”
楚昭连忙解释,“别胡说,只是发生了那种事,相识一场也有缘分,想来陪陪他罢了。”
周三娘叹了口气。
“叶公子在奴家这里待了八年,”周三娘说,声音轻而缓,“八年来,他从未出过这座楼,也从未见过任何人,直到王爷您来了。”
楚昭静静地听着。
周三娘的目光直视着楚昭,“但奴家知道,叶公子的父亲叶庭芳大人,是个清官。”
他说“清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楚昭看着他,忽然问:“周娘子,你和叶家有旧?”
周三娘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哭,只是抿了抿唇,垂下眼睛,声音平静下来。
“叶大人当年在江南任职的时候,曾经救过奴家一命,那时候奴家还不叫周三娘,只是一个快要饿死在路边的乞丐,叶大人给了奴家一碗粥、一件衣裳,还让人送奴家去了善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叶家出了事,叶公子被发卖,奴家花了所有的积蓄,将他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回来。”
楚昭沉默了片刻,说:“你没有让他接客。”
“没有,”周三娘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奴家对他说,你只需在这里弹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替你叶家翻案的机会,等多久都行,奴家养你。”
楚昭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想,这个世界上,有些善意是不求回报的,有些人受过滴水之恩,会用一生去偿还。
“周娘子,”楚昭说,“叶庭芳的案子,已经在查了。”
周三娘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希望的光芒,灼热而刺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朝楚昭行了一个大礼。
楚昭连忙扶住他:“周娘子不必如此,我什么都没做,是我皇兄在查。”
周三娘直起身,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和镇定,朝楚昭微微颔首:“王爷这边请。”
她带着楚昭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叶公子,王爷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清越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请进。”
周三娘推开门,侧身让楚昭先进去,然后掩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叶清玄坐在窗边,阳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将他整个人映照得近乎透明。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浅青色的衣裳,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都没有任何纹饰,素净得像一张未曾落笔的宣纸。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楚昭,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朵被风吹动的云,转瞬即逝,但那一瞬间,楚昭看见了笑容底下藏着的疲惫和憔悴。
他昨晚一定没有睡好。
楚昭走过去,在方桌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
叶清玄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楚昭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对上叶清玄的目光。
“你还好吗?”楚昭问。
叶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楚昭,目光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但最终都被他压了下去,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温和的平静。
“还好,”他说,声音清越依旧,但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多谢王爷关心。”
楚昭不喜欢他这种客客气气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叶清玄,”楚昭认真地叫他的名字,“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