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玄愣了一下。
楚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不用在我面前端着,我又不会笑话你。”
房间内安静了很久。
叶清玄看着楚昭,那双素来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
“王爷,”他说,声音有一点点不稳,“家父的案子,真的能翻吗?”
楚昭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能。”楚昭说,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叶清玄抬起头来,看向他。
楚昭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我皇兄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一定会查到底,他是一个做事从不半途而废的人。”
叶清玄看了他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那个要真实得多,虽然还带着苦涩,但已经不再那么勉强了。
“王爷对陛下很有信心。”叶清玄说。
楚昭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
叶清玄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很是羡慕。
“王爷和陛下的感情真好。”叶清玄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昭被这句话说得耳朵尖又红了一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假装没有听见。
叶清玄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琴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地搭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王爷想听什么?”叶清玄问。
楚昭想了想,说:“你弹什么都行,反正我也听不懂,就觉得好听。”
叶清玄被他这种理直气壮的外行话逗得笑了一下,手指在琴弦上游走起来,一段悠扬的旋律从他的指间流淌而出,像是山间的溪流,清澈而缓慢。
楚昭靠在椅背上,听着琴声,看着叶清玄弹琴的样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将那双手照得近乎透明。
楚昭忽然想起楚珩说的那句话,“他不恨朕,因为他知道,朕不是在利用他,朕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他靠自己永远得不到的机会。”
他想,楚珩说得对。
叶清玄不恨他。
因为他太苦了,苦到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他都会紧紧抓住,哪怕那根稻草的末端,连着一只随时可能松开的手。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的时候,叶清玄抬起头来,看着楚昭。
“王爷,”他说,“您知道吗?家父入狱之前,对奴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清玄,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楚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好好活着,”叶清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可他不知道,没有了他,这四个字有多难。”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经历过叶清玄经历过的那些事,他没有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诬陷入狱,没有被卖进南风馆,没有在最黑暗的深渊里挣扎求生。
他有什么资格说“我理解你”这种话?
于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叶清玄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嗯”。
叶清玄说了很多。
说他的父亲叶庭芳是个什么样的人,清廉、正直、不善交际、不懂得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在江南任职五年,得罪的人比结交的人多十倍。
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父亲批阅公文,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难题到了父亲手里都能解决。
说他十四岁那年,抄家的官兵闯进叶府的时候,他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读书,秋天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郁得让人发晕。
说他被送进南风馆的第一个晚上,他用碎瓷片抵着自己的喉咙,想一死了之,是周三娘推门进来,夺走了他手里的瓷片,对他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八年的话。
“他说,‘你死了,你父亲的冤屈就再也没有人能洗清了’。”
叶清玄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窗外移了过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但没有泪水。
他的眼泪大概在八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楚昭坐在那里,听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往上爬了一截,叶清玄才重新开口。
“王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湖面,澄澈而安宁,“多谢您来看我。”
楚昭摇了摇头:“我没做什么。”
“您来了,”叶清玄看着他说,“这就够了。”
叶庭芳的案子在大理寺重新开审之后,京城里暗流涌动了一个多月。
赵慎之不敢怠慢,刑部侍郎刘文璋被皇帝点了名“协查”,每日战战兢兢地坐在堂上,听叶清玄一条一条地摆证据、讲原委,面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恪倒是公允,几次在关键处追问,将当年卷宗里的漏洞一一挑了出来。
朝堂上下都嗅到了风向。
先帝朝的旧案要翻了。
那些当年在叶庭芳案上踩过一脚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有人悄悄托关系递话,想探探皇帝的口风,有人连夜烧毁当年的书信账目,火光在深夜里明灭不定,还有人在早朝上主动上折子,说“先帝朝确有冤案待查”,先给自己铺一条后路。
楚珩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在御书房里召见大臣,一本一本地看折子,一笔一笔地批。
楚昭觉得皇兄最近更忙了。
虽然以前的楚珩忙起来是沉默的,冷峻的,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可是,现在的楚珩,偶尔会停下来,端起茶盏喝一口,目光无意识地向某个方向看一眼,那是楚昭惯常坐着看书的角落。
虽然楚昭最近很少在那个角落待着了。
因为他几乎天天往宫外跑。
事情的起因,是叶清玄案发后的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