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玄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紧闭。
楚昭敲了敲车壁:“叶清玄,是我。”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叶清玄那张苍白的脸。
楚昭把帕子包着的酸梅递过去:“给你,吃这个,能止晕。”
叶清玄看着那包酸梅,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去。
“多谢王爷。”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楚昭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你要不要换到前面的马车来?我那个马车大一些,没那么颠。”
叶清玄摇了摇头:“不用了,王爷好意,我心领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楚昭没有再勉强,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楚昭靠在车窗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色渐变成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楚珩说的那句话,此行凶险。
楚珩说凶险,那就一定是凶险的。
楚昭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那把匕首,是楚珩临行前给他的,不大,但很锋利,刀鞘上镶着一颗绿色的宝石,刀刃上刻着一个“昭”字。
楚珩给他这把匕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带着,防身。”
楚昭那时候接过匕首,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楚珩,认真地说了一句让楚珩沉默了很久的话。
“皇兄,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我受伤了你会心疼。”
楚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嗯。”
车队在第十一天的时候,到了姑苏。
说是路过,其实也不算路过,从京城到恭州,走官道的话本可以不经过姑苏,但楚昭扒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那一眼看见的,是一座横跨在河上的石桥,下面的河水清澈得能看见石子和游鱼,河两岸是白墙黛瓦的民居,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轻轻摇晃。
远处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个穿青衣的女子,撑着油纸伞,唱着一首楚昭没听过的江南小调,吴侬软语,软糯得像刚出锅的桂花糕。
楚昭看得眼睛都直了。
“皇兄!”他掀开车帘,朝前面骑在马上的楚珩喊了一声。
楚珩勒住马,回头看他。
楚昭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指着远处那片白墙黛瓦,满脸都是兴奋:“皇兄,那是什么地方?好美啊!”
楚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片江南水乡的景致上停了一瞬,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姑苏。”
楚昭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连名字都好听。
“皇兄,我们能不能在姑苏待两天?”楚昭双手合十,做出一副祈求的样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就两天,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楚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彪骑马跟在旁边,看了看楚珩的脸色,又看了看楚昭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心里默默地想:完了,陛下又要妥协了。
果然,楚珩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两日。”他说。
楚昭高兴得差点从马车里跳出来,小安子在后头赶紧拉住他的衣角,生怕他一头栽下去。
车队在姑苏城外找了一处清净的客栈落脚,楚珩没有暴露身份,对外只说是京城来的商人,带着家眷和护卫回乡探亲。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雅致,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正是花期,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楚昭安顿好之后,就拉着小安子要出去逛。
“王爷,”小安子一脸紧张,“您可不能一个人出去,这人生地不熟的……”
“谁说我要一个人出去了?”楚昭理直气壮地说,“我带你啊。”
小安子苦着脸:“奴才就一个人,也拦不住什么啊。”
楚昭想了想,觉得小安子说得有道理,于是跑去敲楚珩的门。
楚珩正在房间里看地图,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楚昭推门进去,笑嘻嘻地凑到楚珩跟前:“皇兄,我想出去逛逛。”
楚珩抬头看了他一眼:“朕让陈彪带两个人跟着你。”
“不用不用,”楚昭连忙摆手,“陈将军那张脸,走到哪儿都像来抄家的,还怎么逛啊?我就想随便走走,看看姑苏的风景,买点好吃的。”
楚珩放下手中的地图,目光落在楚昭脸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姑苏不比京城,”楚珩说,“这里什么人都有,注意安全。”
楚昭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绝对不乱跑,天黑之前就回来。”
楚珩看着他,最终还是松了口。
“让小安子跟着你,再带两个黑甲兵,换了便装,远远跟着,不许甩掉。”
楚昭本来想说带两个黑甲兵太招摇了,但看楚珩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乖乖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姑苏城不大,但精致得像一幅画。
楚昭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丝绸的,卖扇子的,卖糖粥的,卖茉莉花手串的,吆喝声软绵绵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他在一家卖桂花糕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热腾腾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小安子跟在后头,手里已经提了好几样东西了,有酥糖,有云片糕,有桃花酥,还有两把画着山水的苏扇。
“王爷,咱们该回去了,”小安子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陛下说了,天黑之前要回去的。”
楚昭“哦”了一声,有点不舍地看了看前面的巷子,巷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最后逛一条街,”楚昭说,“逛完就回去。”
小安子苦着脸,只好跟上去。
那条街比之前逛的都热闹,人也杂,有卖艺的,有说书的,有唱戏的,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楼,门口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笑得花枝招展,朝路过的行人招手。
楚昭多看了两眼,小安子立刻紧张地挡在他前面:“王爷,那地方您就别想去了,这都出了京城,陛,您哥哥肯定也不会答应的。”
“我就看看,又没说去,看你紧张的。”楚昭好笑地看着他。
但是,就在小安子以为楚昭老实了之后,楚昭一个闪现,越过小安子做势就要往青楼走去,虚晃一枪,小安子吓得东西差点都掉了。
小安子愣了一下:“公子!您又耍人”
楚昭哈哈哈大笑,连忙转移话题:“走吧走吧,回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却没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从他踏进这条街开始,就一直盯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劲儿。
她站在那栋红灯笼楼的二楼窗户后面,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鸳鸯戏水。
“好标志的小公子,”她盯着楚昭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比我这楼里所有的姑娘都好看。”
身旁的丫鬟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说:“妈妈,您又打什么主意呢?”
妇人用团扇轻轻拍了一下丫鬟的头,笑骂道:“去,给妈妈打听打听,那小公子住在哪儿。”
丫鬟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