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进了那栋小楼,有人在楼下喊着什么,有人在翻箱倒柜地搜查,铜锣声、喊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陈彪压低声音问。
沈斐说:“不一定,可能是巡逻的护院听到了我们砸门的动静,过来看看,不一定知道我们具体的位置。”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地下室的门开了,有人进去了,把所有的出口都堵住,一个都不许放跑。”
楚昭的心沉了一下。
脚步声从楼上沿着楼梯传了下来,是下台阶的声音,伴随着火把的光亮,从暗门的方向照进来,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投下一片跳动的橙色光影。
陈彪握紧了陌刀,黑甲兵们也无声地调整了站位,刀锋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楚珩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他转过身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楚昭的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是一个冰凉的、圆形的金属物件。
楚昭摸了摸那个物件的形状,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凹凸不平的花纹,他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但他猜到了这是什么。
黑甲骑兵的通行令牌。
“拿着,”楚珩的声音压得极低,“万一走散了,拿着这个令牌去找城外的黑甲骑兵,陈彪跟他们交代过,见到令牌,听你调遣。”
楚昭攥紧了那枚铜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会走散的”,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楚珩说“万一”的时候,是真的有可能发生那个“万一”的。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了,已经照到了暗门的内侧,下一秒,举着火把的人就会走进这间地下室。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楼上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号角声。
不是普通的号角,是军中的号角,声音高亢而嘹亮,在夜空中回荡。
那号角声来自城外的方向。
楚珩的眼神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地下室的顶部,看向城外的方向。
陈彪也听出来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陛下,是咱们黑甲骑兵的号角!”
号角声一共响了三次,每一次的节奏都不一样,楚昭听不懂,但陈彪听懂了,他的脸色从兴奋变成了凝重。
“陛下,是紧急信号,城外的营地遭到了袭击。”
地下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珩身上。
楼上的脚步声也停了,那些护院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住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暗门外面传进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不解。
楚珩站在黑暗中,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出了决定。
“撤,”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从原路返回,不跟他们纠缠。”
陈彪愣了一下:“陛下,外面已经被堵住了。”
楚珩说:“堵住的是出口,不是我们,从地下室的另一边走。”
沈斐会意,立刻举着火折子在地下室里四处查看,在地下室最深处的那面墙上,他发现了一道没有上漆的木板,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回响。
“陛下,这边是空的!”
陈彪冲过去,一脚踹开了那块木板,木板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高度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通道的另一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有风从里面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湿气息。
楚珩推了楚昭一把:“先走。”
楚昭没有犹豫,弯腰钻进了那条通道,楚珩紧跟在他后面,然后是沈斐,陈彪带着黑甲兵断后。
通道很窄,楚昭弯着腰走,头顶是粗糙的土壁,不时有泥土和碎石掉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脚下是泥泞的地面,踩上去又滑又软,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身后的楚珩伸手扶住了。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楚昭看见了前面有一丝微弱的光亮,不是火把的光,是月光,从某个缝隙里透进来的。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出口,被一些枯枝和杂草遮挡着,楚昭推开那些枯枝,爬了出去,发现自己站在河边,准确地说,是站在王家北墙外那条内河的河岸上。
出口被巧妙地伪装成了一个河岸上的土洞,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杂草和灌木,根本看不出来后面有一条通道。
楚珩跟着爬了出来,他环顾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王家的护院,然后转身把沈斐和陈彪一个一个地拉了出来。
最后一个黑甲兵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两个紫檀木的匣子,里面装的是王惊用的借据和账册。
楚珩没有让他们把匣子扔掉,他亲手接过那两个匣子,用外袍包好,背在了自己身上。
“走,回客栈,”楚珩说,然后看了陈彪一眼,“派人去城外看看情况,找到黑甲骑兵,让他们转移到城西的山里待命,等朕的消息。”
陈彪应了一声,带着两个黑甲兵朝城外的方向去了。
楚珩带着剩下的人,沿着河边的小路,在夜色中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楚昭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上的深蓝色袍子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上挂着枯叶,脸上也蹭了几道泥印子,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攥着那枚铜牌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楚珩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众人从客栈后面的小巷绕进去,翻过后院的矮墙,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楚昭一进门就瘫坐在了椅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弯腰走那条通道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腰和腿的酸疼一起涌了上来,酸爽得他龇牙咧嘴。
小安子一直没睡,蹲在房间里等着,看见楚昭浑身是泥地回来,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上下其手地检查,确认没有受伤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边唠叨一边打水给他擦脸换衣裳。
“王爷,您这一身泥,是去地里打滚了吗?”
“差不多吧。”楚昭有气无力地回答。
小安子还想再问,楚昭摆了摆手:“别问了,先让我缓一缓。”
小安子识趣地闭了嘴,伺候楚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把弄脏的袍子收走,然后端来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
楚昭喝了半碗粥,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一点,但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王爷,您先睡一会儿吧,”小安子把被子铺好,“天都快亮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楚昭点了点头,鞋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