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站在地下室的入口,手里攥着那张折叠的地图,目光扫过眼前这一排排堆满了银箱的紫檀木架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清点。
第一个架子,第一层,六个箱子,编号甲一至甲六,按照地图上的标注,里面装的是白银,每箱五百两,共计三千两。楚昭蹲下来,撬开箱盖看了一眼,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炭笔,在地图上对应的位置打了个勾。
第二个架子,第三层,编号丙七至丙十二,装的是借据,楚昭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叠纸张,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借款人的名字、借款金额、利息和抵押物,落款处盖着王惊用的私章。他随便翻了几张,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名字,都是恭州城里叫得上号的商户。
第三个架子,第五层,编号戊十三至戊十八,装的是契约,地契、房契、矿契、船契,王惊用在恭州及周边府县的产业,通过这一张张契约,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整个商贸脉络都罩在了里面。
楚昭一个一个箱子地清点,每打开一个箱子,就在地图上对应的位置做个标记,银锭的箱子画圈,借据的箱子画三角,契约的箱子画方块,账册的箱子画叉。叶清玄给他这张地图的时候,把这些符号都标注在背面了,他只需要照着做就行。
地下室很大,箱子很多,楚昭一个人忙不过来,楚珩让两个黑甲兵帮他一起清点,一个负责开箱,一个负责记录,楚昭负责核对和指挥。
王惊用还跪在地上,被两个黑甲兵看着,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楚昭的身影,看着这个小少年蹲在一排排箱子中间,认真地清点着他花了八年时间积攒下来的家底,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灰败,从灰败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绝望。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一旦被清点造册,就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楚昭清点到第七排架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地图上标注的第七排架子应该有五层三十个箱子,但实际只有四层二十四个箱子,最下面一层是空的,箱子的位置被挪走了,地面上留下了淡淡的灰尘痕迹,说明这些箱子被搬走的时间不长,最多不超过三天。
“皇兄。”楚昭叫了一声。
楚珩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排空荡荡的架子,目光沉了一下。
“少了一层的箱子,”楚昭指着地图上的标注说,“按照叶清玄的推算,这一层应该装的是王惊用跟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和账册,是最重要的东西,但现在不见了。”
楚珩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下面是青砖,青砖的缝隙里有新鲜的泥土痕迹,说明确实有箱子被搬动过。
他站起身来,走到王惊用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箱子在哪?”
王惊用抬起头来,看着楚珩,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
楚珩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惊用在那样的目光下坚持了不到三息,就低下了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
楚珩不再理他,转身对身后的黑甲兵吩咐道:“搜,把这栋楼里里外外每一寸都搜一遍,墙要敲,地要踩,天花板要掀,任何看起来可疑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黑甲兵领命而去。
楚昭继续清点剩下的箱子,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些失踪的密信和账册,那些东西比银子重要得多,银子可以慢慢查,但密信和账册一旦落到别人手里,或者被销毁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清点完所有的箱子之后,楚昭把地图交给一个黑甲兵保管,然后走到楚珩身边,轻声说:“皇兄,银箱一共二百四十个,实有二百三十二个,少了八个,其中四个装的是银锭,四个装的是账册和密信,按照叶清玄的估算,少的那四个账册箱子里,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内容是关于朝中官员的。”
楚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候,去搜查的黑甲兵回来了,领头的那个抱拳道:“陛下,楼里都搜遍了,没有发现夹层和暗室,但属下在二楼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被撬开的书柜,书柜后面是一道暗门,暗门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密室,密室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碎纸屑和灰烬,像是有人烧过东西。”
楚珩的眼神微微一变,大步流星地朝楼上走去,楚昭紧跟其后。
二楼的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紫檀木的书桌,黄花梨的书架,墙上挂着一幅米芾的字,桌上摆着一方端砚,笔筒里插着几支湖笔,如果不是墙边那个被推开的书柜和书柜后面那道敞开的暗门,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江南文人的书房。
楚珩走进暗门,楚昭跟了进去。
密室大约一丈见方,三面墙上原本应该摆着架子的,但现在架子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屑和黑色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确实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
楚昭蹲下来,捡起一片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碎纸,纸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宣纸,上面残留着几个字,他凑近看了看,是“……万两,分三次送……”后面被烧掉了,看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又捡起几片,有的上面写着“臣叩请……”,有的上面写着“……事成之后……”,有的上面写着一个姓氏和一个官职,但都不完整,拼凑不出完整的信息。
楚珩站在密室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密室角落的一个香炉上。香炉是铜制的,不大,炉身被熏得发黑,里面堆满了灰烬,但不是香灰,是纸灰。
楚珩走过去,拿起香炉,倒出里面的灰烬,灰烬中还夹杂着一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纸片,但都已经焦黑卷曲,字迹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偏旁部首。
“有人在我们来之前,把这里的东西烧了。”楚珩说,声音很沉。
“是王惊用自己烧的吗?”楚昭问。
楚珩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王惊用如果真的想烧这些东西,不会只烧一部分,他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烧干净,一片纸都不会留下,但从这里的灰烬量来看,烧掉的东西不多,大概只有两个箱子的量,剩下的两个箱子,应该是被搬走了。”
“搬走了?谁搬走的?搬到哪里去了?”
楚珩没有回答,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