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从密室出来的时候,沈斐正好带着人赶到了王家。
“陛下,周明义和赵铁山已经被控制住了,恭州守军全部缴械,城防已经换上了咱们的人。”沈斐抱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楚珩点了点头:“辛苦了。”
沈斐看了一眼跪在地下室里的王惊用,又看了一眼楚珩身后那个敞开的暗门,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他没有问,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陛下,这是在知府衙门找到的,周明义跟王惊用往来的书信,一共二十三封,最早的是先帝九年,最近的是上个月的。”
楚珩接过那叠书信,随手翻了翻,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王惊用给周明义下指示,周明义向王惊用汇报恭州的情况。
其中一封信引起了楚珩的注意,是先帝十二年的,也就是王惊用回乡的第二年,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了楚珩的眼睛里。
楚珩将这封信单独抽出来,折好收入袖中。
“王惊用的家眷呢?”楚珩问。
沈斐说:“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在后院的厢房里,一共十七口人。”
楚珩想了想,说:“不要为难他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但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楚昭从楼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那张画满了符号的地图,走到楚珩身边,轻声说:“皇兄,银箱都清点完了,账册和借据也分类整理好了,叶清玄在外面等着,要不要让他进来核对?”
楚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让他进来。”
叶清玄走进地下室的时候,王惊用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年轻人。
八年前,叶庭芳被抄家问斩的时候,叶家满门流放,叶清玄才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囚车里,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倔强和仇恨。
叶清玄从王惊用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惊用。
王惊用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叶清玄没有跟他说一句话,走到那排架着账册的箱子前面,蹲下来,开始一本一本地核对。
他走过去,在叶清玄身边蹲下来,小声说:“你要不要先歇一会儿?这么多账册,一时半会看不完的。”
叶清玄摇了摇头,手中的笔没有停,一行一行地核对着账册上的数字,笔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王爷,这些账册早一天核对完,王惊用的案子就能早一天结,”叶清玄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已经等了八年了,不在乎多等一天,但我不想再多等一天了。”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叶清玄那双专注的、平静得近乎偏执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来,没有再打扰他。
王惊用被关押在王家后院的一间空置的厢房里,由四个黑甲兵日夜看守,窗户被封死,门上加了两道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楚珩没有把他押到大理寺的牢房里。
恭州知府衙门的后堂被临时征用为审讯室,楚珩坐主位,沈斐做记录,陈彪带黑甲兵负责警戒,叶清玄带着账册在一旁随时提供证据支持,楚昭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角落里,负责……负责听。
审讯定在第二天的上午。
当天晚上,楚昭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满箱的银子,成叠的借据,烧得焦黑的纸灰,王惊用那张灰败的脸,叶清玄蹲在账册前翻页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鲁班锁的钥匙,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铜制的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钥匙头上的那个“昭”字若隐若现。
王惊用为什么要在锁底刻一个“昭”字?
这个字是他的名字,但不是他独有的,“昭”这个字本意是光明、显扬,很多人都会用这个字做装饰,刻在锁上、印章上、器皿上,并不稀奇。
但楚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早上,楚昭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圆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楚珩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吃了再来。”
楚昭捧着那碗桂花圆子,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糯米圆子软糯香甜,桂花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吃完之后,他换好衣裳,跟着小安子出了客栈,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恭州城今天比昨天安静了许多,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个卖早点的小摊还在营业,摊主们缩着脖子,一边做生意一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王家被抄了。”
“听说了,昨儿个下午的事,黑压压的官兵,把整条街都封了。”
“王惊用被抓了?”
“抓了,说是皇帝亲自带人来抓的。”
“啧啧啧,王家在恭州横行了这么多年,终于也有今天。”
议论声很小,说的人都很谨慎,生怕被什么人听见,但每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快意。
楚昭走在街上,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楚珩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长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坐在衙门里的审案官。
沈斐坐在左侧的案几后面,面前铺着纸,手里握着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陈彪站在后堂的门口,像一座铁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警告:任何人胆敢轻举妄动,后果自负。
叶清玄坐在右侧,面前摊着几本从地下室带出来的账册。
楚昭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离楚珩很远,离门口很近。
这是楚珩要求的,一旦出了什么意外,他可以从门口迅速撤离。
楚昭觉得皇兄太小题大做了,但还是乖乖地坐在了角落里。
王惊用被两个黑甲兵押了上来。
“跪下。”黑甲兵按着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