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设在偏殿的小花厅里,楚昭亲自张罗的。
他把御膳房的掌事太监刘安叫来,问了半天的菜谱,又否了半天的菜谱,最后定下来八道菜: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糖醋小排、清炒时蔬、松仁玉米、老鸭汤,外加一碟桂花糕做点心。
刘安看着这张单子,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这些菜是不是太……家常了?”
楚昭想了想,觉得也对,皇兄是皇帝,吃这些确实有点不够档次,但又觉得楚珩每天吃那些山珍海味,说不定早就吃腻了,家常菜反而新鲜。
“就这些,”楚昭说,“做得好吃点。”
刘安领命去了。
楚昭又让小安子去库房搬了一坛桂花酒出来,是去年秋天御花园的桂花酿的,一直埋在偏殿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今天第一次挖出来。
酒坛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楚昭用湿布擦了擦,放在桌上,满意地拍了拍。
小安子看着自家王爷那副兴师动众的样子,默默地把花厅里的烛台都换成了新的,又换了一束刚摘的梅花插在瓶里。
楚珩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世家的公子。
楚昭看见他的第一眼,脑子里就两个字:好看。
“坐。”楚昭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楚珩看了一眼那张桌子,菜已经摆好了,八道菜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瓷盘里,冒着热气。花厅里点着好几盏灯,光线温暖而柔和,梅花的气息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
楚珩没有坐到对面去,而是在楚昭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楚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小安子给两人斟了酒,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这是我自己酿的桂花酒,”楚昭端起酒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去年秋天酿的,今天第一次开,不知道好不好喝。”
楚珩端起酒杯,看了看酒的颜色,淡琥珀色,清澈透亮,桂花的香气混着酒香从杯口飘上来,甜而不腻。
他喝了一口。
“好喝吗?”楚昭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楚珩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楚昭高兴得不行,也喝了一口,桂花酒的度数不高,入口甜甜的,带着一点微微的辣,很好入口,他喝了一大口,觉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楚珩问他这几天在做什么,楚昭说学了一首新的琴曲,是《梅花三弄》,还不太熟,弹到第三弄的时候老是按错弦。
楚珩说慢慢来,不急。
楚昭说一句,楚珩应一句,不冷场,也不热络。
酒过三巡,楚昭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桂花酒后劲上来了。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喝了两杯,就觉得头有点晕晕的,眼前的楚珩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一个,晃晃悠悠的。
“皇兄,”楚昭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脸看楚珩,声音软绵绵的,“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那么忙?”
楚珩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不是说让你不要忙,”楚昭的酒劲上来了,话也多了,胆子也大了,“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不用很久,每天一小会儿就行。”
楚珩没有说话。
楚昭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听说你每天都在偷看我,我又不知道你在看,你要来找我才行啊,你光看有什么用……”
楚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楚珩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楚昭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红扑扑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轻而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楚珩坐在他旁边,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楚昭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的眉心上停留了一瞬,楚昭的皮肤温热而细腻,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玉。
楚珩的手指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鼻尖,最后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楚昭身边,弯下腰,一只手从他的肩胛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他的膝弯下面穿过去,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楚昭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往楚珩的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的颈窝,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楚珩抱着他,穿过花厅,穿过走廊,走进寝殿,把他放在床上。
小安子已经铺好了被子,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楚珩帮楚昭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楚昭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楚珩的衣角,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楚珩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而是脱了外袍,躺在了楚昭身边。
寝殿里的烛火被李福悄无声息地吹灭了,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床上两个人,安静得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
黑暗中,楚珩偏过头来,看着身边这张安静的睡脸,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昭昭。”
没有人回答他,但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一分。
第二天早上,楚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楚珩身上。
他的头枕在楚珩的肩窝里,一只手搂着楚珩的腰,一条腿搭在楚珩的腿上,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楚珩身上的。
楚珩已经醒了,但没有动,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姿势自然得像他每天早上都是这样醒来的。
楚昭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然后“啊”了一声,从楚珩身上弹开,整个人缩到了床的最里面,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个球。
“我……我不是故意的……”楚昭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窘迫。
楚珩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右臂,看着被子里那个鼓包,嘴角弯了一下。
“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