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的日子定在来年三月,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
叶清玄闭门读书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里,沈斐有一次在御书房跟楚珩汇报完刘文璋案的进展之后,顺嘴提了一句:“叶清玄这些天足不出户,邻居说每天都能听到他房里传来读书声,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
楚珩批折子的手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考。”
沈斐犹豫了一下,说:“陛下,叶清玄的才学,考个进士应该没有问题,但他在朝中没有根基,就算考中了,入翰林院也可能会被排挤。”
楚珩放下朱笔,抬起头来看着沈斐,目光平静而笃定。
“有昭昭在,谁敢排挤他?”
沈斐不再说话了。
他忽然想起来,叶清玄之所以能恢复白身,能在偏殿住那么久,能在查案过程中拿到所有他需要的材料和权限,归根结底,因为,他是王爷带来的人。
而王爷,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个逻辑链一旦形成,叶清玄在朝中的前途,就比任何人都要稳。
沈斐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朝楚珩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的京城越来越冷了。
御花园里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柳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
楚昭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外面有没有下雪,看了十几天,雪没看到,看到了满天的灰云。
楚珩来含光殿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两次,有时候甚至三次。
午膳后来坐坐,傍晚来坐坐,深夜处理完政务再来坐坐。
楚昭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的寝殿搬到了含光殿,只是不好意思说。
其实楚昭猜得没错。
楚珩的寝殿这几天确实空着。
李福是第一个发现楚珩经常夜宿含光殿的人。
他每天早上推开偏殿的门,看见陛下和王爷两个人挤在一张不大的床上,王爷整个人挂在陛下身上,被子被蹬到了床尾,陛下的手臂被压麻了但一动不动。
李福每次看到这个画面,都会无声地行个礼,然后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有一次小安子也撞见了,当场石化在门口,被李福一把拽了出去。
小安子站在走廊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李公公,陛下和我家王爷……这……”
李福看着他,笑眯眯地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小安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奴才什么都没看到。”
从那以后,小安子每天早上进偏殿伺候之前,都会先在门口咳嗽一声,等里面有了动静再进去,再也不敢直接推门了。
楚昭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楚珩已经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他把脸埋在那个枕头上,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红着脸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腊月初八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楚昭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觉得不过瘾,拉着小安子跑到御花园里去看。
御花园的雪比外面大一些,因为宫墙挡住了风,雪花落下来没有被打散,一片一片地堆叠在一起,把假山和亭台都盖上了一层白绒绒的毯子。
湖面上结了冰,冰面上落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像一面蒙了白布的镜子。
楚昭蹲下来,伸手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昭”。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孤单了,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珩”。
然后,画了一个爱心。
楚昭看着那两个字,傻笑,忽然觉得自己好傻,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又伸手在“珩”字外面画了一个圈,把“昭”和“珩”圈在了一起。
小安子站在远处,看着自家王爷蹲在雪地里写写画画,一会儿笑一会儿脸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远,站在一棵松树下,假装在看树枝上的雪。
楚昭站起来,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发现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那两个字上,一点一点地把它们覆盖掉,“昭”字的最后一笔已经被雪填平了,“珩”字外面的那个圈也模糊了。
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拂开,重新描了一遍。
雪继续落,他继续描,他的手冻红了,指尖失去了知觉,但他还是不愿意停下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楚昭抬起头,看见了楚珩。
楚珩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一件墨色的狐裘,领口的黑色狐毛映衬着他苍白的脸,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楚珩把楚昭从地上拉起来,握着他冻红的手,拢进了自己的狐裘里。
楚昭的手贴在楚珩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楚昭的脸红了,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这个姿势实在太暧昧了。
他的手在楚珩的狐裘里面,贴着楚珩的胸膛,楚珩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叉,把他整个人固定在身前。
“皇兄,你的狐裘要被我的手弄湿了。”楚昭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他的脸埋在楚珩的肩窝里。
“湿了就湿了。”楚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清晰。
楚昭不再说话了,把脸埋在楚珩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楚昭发烧了。
他的脸烧得红扑扑的,额头摸着烫手,但意识很清醒,躺在被窝里,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楚珩。
“我就说不让你在外面待那么久,”楚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他握茶杯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泛出青白色,“雪地里蹲了那么久,手冻成那样,不烧才怪。”
楚昭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地说:“你又没叫我回去。”
楚珩看着他,没有接话。
太医来过了,开了药方,说王爷底子好,烧不重,吃两副药就好了,但这两天要注意保暖,不能再受凉了。
小安子去煎药了,李福去御膳房吩咐熬粥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珩伸手探了探楚昭的额头,还是烫的。
“难受吗?”楚珩问。
楚昭想了想,说:“有一点,头有点晕,身上没力气,其他地方都还好。”
楚珩把手收回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了外袍,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楚昭瞪大了眼睛。
“皇兄你。”
“别说话,睡觉。”
楚珩躺在他身边,侧过身来,一只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去,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楚昭的额头贴着楚珩的下巴,楚珩的体温比他低一些,像一个天然的降温贴,凉丝丝的,很舒服。
楚昭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怀疑楚珩一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因为他的胸口正贴着楚珩的手臂。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令人窒息的亲密,但脑子转不动,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楚珩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头发,温热而平稳。
“睡吧。”楚珩说。
楚昭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确实困了。发烧让他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一块被泡软了的饼干,在楚珩的怀里,在那个清冽的松香气息的包裹中,他的意识像被温水浸泡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沉到底之前,他听到楚珩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低,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以后不许在雪地里蹲那么久了。”
楚昭想说他知道了,但他的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