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的烧在第二天早上退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楚珩身上,腿缠着腿,手搂着腰,脸埋在楚珩的颈窝里,姿势亲密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楚珩的手臂环着他的后背,将他固定在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还在睡。
楚昭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楚昭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楚珩的睫毛。
楚珩的睫毛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楚昭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飞快地在楚珩的眉心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湖面上。
然后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缩回了被子里,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楚珩醒了。
楚昭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楚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将环在楚昭后背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在楚昭的发顶停留了一瞬。
正月里的京城,年味很浓。
楚昭的病好了之后,楚珩就不让他一个人在雪地里待着了,每次他去御花园,身后都跟着至少两个小太监,一个小安子,外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甲兵。
楚昭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重点保护的大熊猫,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烦得要命,但楚珩说“要么带着人,要么别出去”,他选了带着人。
除夕夜,宫里摆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人不多。楚珩没有皇后,没有妃嫔,后宫空得像一座被搬空了的仓库。
坐在席上的只有楚珩、楚昭,以及几个宗室的老王爷,老王爷们年纪大了,坐了一会儿就告退了,偌大的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楚昭坐在楚珩对面,隔着满桌的菜,觉得这个距离太远了,就端着碗挪到了楚珩旁边。
楚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面前的一碟桂花藕片推到了楚昭面前。
楚昭夹了一片藕,咬了一口,脆脆的,甜甜的,很好吃。
他又夹了一片,放到楚珩的碗里。
“你也吃。”
楚珩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藕,沉默了一瞬,然后夹起来吃了。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殿内的墙壁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楚昭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烟花,烟花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碎了的星。
“皇兄,你许愿了吗?”
楚珩看着他:“许什么愿?”
“过年都要许愿的,”楚昭转过身来,认真地说,“不管灵不灵,先许了再说。”
楚珩想了想,说:“没有。”
楚昭叹了口气,觉得皇兄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浪漫了。
他转回去继续看烟花,在烟花炸开的间隙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楚珩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朕希望,你能一直在这里。”
楚昭的手扒在窗沿上,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一路红到耳尖,红得像窗外炸开的烟花。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不像样子。
但他把楚珩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二月底,会试的日子到了。
楚昭那天起了一个大早,让小安子备好了马车,要去考场外面等叶清玄。
小安子说王爷您不用这么早,会试要考三天呢,您第一天就去等也等不到什么。
楚昭说你不懂,我这不是去等,我这是去送考。
小安子心想送考您也得送到考场门口啊,您在宫门口等有什么用,但他不敢说。
马车从宫门出发,穿过大半个京城,到了贡院门口。
贡院外面已经挤满了人,考生、家长、仆役、小贩、算命先生,人头攒动,热闹得像赶集。
楚昭让马车停在贡院对面的一个巷口,掀开车帘,在人群中找叶清玄的身影。
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正要放弃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素白的衣袍,清瘦的身形,手里提着一个考篮,不疾不徐地往贡院的方向走。
周围的人都在挤,只有他,步伐不快不慢。
叶清玄。
楚昭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喊出声,吓到他,考试不顺利就不好了。
楚昭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动了起来,从贡院门口缓缓驶过。
楚昭从车帘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叶清玄的背影,他正好走到贡院的门口,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写着“贡院”二字的匾额,然后低下头,跨过了门槛。
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楚昭靠在车壁上,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叶清玄,加油。
会试放榜那天,楚昭比叶清玄还紧张。
他天不亮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烙到小安子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被子已经被他滚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球。
小安子看着那团被子,又看了看楚昭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王爷,您是做噩梦了?”
“没有。”
“那您这是……”
“叶清玄今天放榜。”楚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沉重得像在宣布一个生死攸关的消息。
小安子沉默了片刻。
他默默地帮楚昭穿好衣裳,把那根白玉簪插好,又把那个梅花香囊系在腰间,然后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爷今天真好看。”
楚昭根本没心思听这话,他满脑子都是叶清玄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榜单上,会不会因为考官不公被刷下来,会不会因为紧张发挥失常。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就要替叶清玄得焦虑症了。
“走,去贡院。”
马车到了贡院门口,楚昭才发现自己来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