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时辰还没到,贡院门口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人,考生的脸有白的、青的、灰的、蜡黄的,就是没有红润的。
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有人靠着墙根闭目养神,有人在人群中来回踱步,把地砖都磨出了印子。
楚昭没有下车,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往外看。
他看了半天,没有在人群里找到那抹素白色的身影。
“叶清玄没来?”楚昭皱了皱眉。
小安子说:“兴许叶公子在家等着呢,反正榜单会贴出来,早看晚看都一样。”
楚昭想了想,觉得也对,叶清玄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是不疾不徐的,让他挤在人群里跟别人抢着看榜,确实不太像他的风格。
他正准备放下车帘,人群忽然骚动了起来。
“来了来了!放榜了!”
几个衙役抬着一面巨大的告示牌从贡院里走了出来,告示牌上贴着一张黄色的榜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挤在前面的人伸长脖子在看,挤在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在喊“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场面混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
楚昭坐在马车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急得不行,掀开车帘就要往下跳,被小安子一把拽住了。
“王爷!您不能去!人太多了,万一挤着碰着了,陛下那里奴才没法交代!”
楚昭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腿收了回来,扒着车窗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长颈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一些,有人欢呼着挤出人群,有人面如死灰地靠在墙上,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众生百态,在这一刻全部浓缩在了贡院门口这一小片地方。
楚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忽然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那个人不是叶清玄,但楚昭认识他。
他是跟叶清玄同场考试的考生,姓陆,是个性格开朗的年轻人,在考场外面排队的时候跟叶清玄说过几句话,还蹭过叶清玄一块干粮。
楚昭让马车靠过去,掀开车帘喊了一声:“陆公子!”
陆公子转过头来,看见楚昭,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王爷!您也来看榜?”
“叶清玄呢?他考中了没有?”楚昭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陆公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中了!叶公子中了!二甲第三名!我还特意多看了两遍,怕看错了,没错,就是叶清玄三个字,大大的,清清楚楚的!”
楚昭愣了一瞬,然后“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旁边几个路人都吓了一跳。
他一把抓住小安子的胳膊,用力地摇晃,一边摇一边喊:“中了!他中了!二甲第三名!小安子你听到没有!他中了!”
小安子被他摇得东倒西歪,连声说:“听到了听到了,王爷您别摇了,奴才的骨头要散了。”
楚昭松开小安子,坐回马车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笑容大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叶清玄考中了,叶清玄可以进翰林院了,叶清玄——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底下了。
“去叶府。”楚昭对车夫说。
叶清玄的家门是虚掩着的。
楚昭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上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晃,水缸里的锦鲤浮到水面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
叶清玄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的门是开着的,他不急着去看榜。
但楚昭来了。
叶清玄听见脚步声,低下头来,看见楚昭站在院门口,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一路。
他的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那根白玉簪歪了一点,梅花香囊在腰间轻轻晃荡。
“中了,”楚昭说,声音又急又快,“二甲第三名,叶清玄,你中了。”
叶清玄看着楚昭那张因为激动而发光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多谢王爷。”叶清玄说,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楚昭被他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你怎么不自己去看榜?”楚昭的声音有点干。
叶清玄把目光从楚昭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头顶的天空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
“该是我的,跑不掉,不是我的,去看了也没用。”
楚昭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起自己在马车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傻就傻吧,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