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玄中进士的消息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倒不是因为他的名次有多高，二甲第三名，虽然不错，但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名次。
引起波澜的是他的身份，叶庭芳之子，八年前的罪臣之后，如今不仅翻了案，还中了进士，这背后传递出来的信号，朝中那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们，个个都读得懂。
楚珩对这些波澜视若无睹，该上朝上朝，该批折子批折子，该见大臣见大臣，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但在叶清玄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那天，楚珩在御书房里对沈斐说了一句话。
“让他在翰林院好好待着。”
沈斐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了出去。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在叶清玄面前说过一句闲话。
叶清玄入翰林院之后，比以前更忙了。
翰林院是南靖朝储才之地，进了翰林院，就等于踏上了通往内阁的第一级台阶。
叶清玄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在翰林院的日子里，历朝的典章制度、治国方略、边关军务、河工漕运，一样一样地从头学起。
他的底子好，记忆力惊人，学什么都快，但八年的空白不是那么容易填补的，跟那些从小在书院里浸淫、师从名门大儒的同僚相比，他的知识结构有明显的短板。
但他不慌。
他每天比别人早到一个时辰，比别人晚走两个时辰，把每一本该读的书都读透，把每一个不懂的问题都弄清楚，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
翰林院里的老学士们一开始对他还有所保留，毕竟他是罪臣之后，靠陛下的恩典才有了今天。
但时间久了，看到他做事踏实、为人谦逊、从不攀附、从不抱怨，那些保留也就一点一点地消解了。
有些人开始主动跟他说话，跟他讨论学问，借书给他看，甚至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叶清玄一一谢过，但没有去过任何人的家。
他不是不识好歹，他只是觉得，在站稳脚跟之前，他不需要太多的人情往来。
他来翰林院是做事的，不是来交朋友的。等他把事情做好了，朋友自然会来。
楚昭有一次问他：“你在翰林院有没有被人欺负？”
叶清玄想了想，说：“没有。”
楚昭不太信：“真的没有？”
叶清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王爷，我已经不是那个在偏殿里对着账册不敢出门的人了。”
楚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叶清玄确实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后了，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进士、翰林院编修、凭自己的本事站在朝堂上的人。
“那就好，”楚昭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让皇兄收拾他。”
叶清玄看着楚昭那张认真的、不带任何开玩笑成分的脸，沉默了一瞬。
“王爷，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楚昭摆了摆手：“帮什么帮，我什么都没做。”
叶清玄没有再说。
楚昭这些天发现了一件事，楚珩在画他。
是随手画的小像，用一支细笔，在奏折的空白处、在书页的边角、在随手拈来的一张纸上，寥寥几笔就勾出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或坐或站，或笑或嗔，有的在弹琴，有的在看书，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有的蹲在雪地里不知道在写什么。
楚昭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这些画的。
那天他在御书房等楚珩，楚珩被沈斐叫出去说事了，让他先在御书房坐一会儿。
楚昭在书案前坐下，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桌上的书，翻到一本奏折的时候，在折子的背面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用朱笔画的小人。
那个小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刚睡醒的表情，额前的碎发翘起了一撮。
楚昭看了三秒钟，认出了那个小人是谁。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继续翻，下一本奏折的背面画的是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有一丝亮晶晶的，楚昭用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差点当场社死。
那是口水，他睡觉会流口水！
他又翻了一本，这次不是奏折了，是一张单独夹在书里的纸，纸上画的是他蹲在雪地里写字的样子，旁边写着两个字：昭，珩。
楚昭看着那张画，手微微发抖。
楚昭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整理好，按原样放回了原位，手指在纸面上流连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楚珩回来的时候，楚昭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脸朝着书的方向，在墙上。
楚珩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些折子的位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到了？”楚珩问。
楚昭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头低得很深很深，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捡起书，抱在怀里，低着头不敢看楚珩，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你什么时候画的？”
楚珩走过来，在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小人，目光变得很柔和。
“你睡着的时候。”
楚昭的头更低了。
“你能不能别在我睡觉的时候画我？”
“为什么？”
“因为……”楚昭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因为我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
“那不是更好。”楚珩说。
楚昭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楚珩，脸上写满了“你这是什么审美”的震惊。
楚珩看着他震惊的脸，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真的很好看。”楚珩说，声音很低。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你画的是我我当然知道好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以后画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你就不会睡着了。”楚珩说。
楚昭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在楚珩面前，永远说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