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玄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结交权贵,不是攀附上峰,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叶家老宅。
叶家在京城的老宅,在叶庭芳被抄家之后就被官府收了回去,后来几经转手,卖给了不知道什么人。
楚珩下旨发还叶家家产之后,这处老宅被从现在的住户手里赎了回来,重新过户到了叶清玄名下。
叶清玄拿到钥匙的那天,一个人在老宅门口站了很久。
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铜环生了一层绿锈,门槛被无数人踩过,中间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记得小时候,他最喜欢坐在这个门槛上,看街对面的老头卖糖葫芦,看他爹下朝回来的马车从街角拐过来,看他娘站在门口等他放学。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房的屋顶塌了一角,厢房的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哭。
天井边上的那棵石榴树还在,但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叶清玄站在枯死的石榴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朽木的味道,有岁月留下的所有痕迹的味道,但没有他想要的那种味道,那种属于家的味道。
那些味道已经散了,散了八年了,再也回不来了。
“爹,娘,”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脚下的泥土能听见,“我带你们回家了。”
这件事是楚昭后来听小安子说的。
小安子是从翰林院的一个书吏那里听来的,那个书吏是从叶清玄的一个同僚那里听来的,消息转了好几手,已经不那么新鲜了,但传到楚昭耳朵里的时候,还是让他心里堵了很久。
“他一个人去的?”楚昭问。
小安子点了点头:“一个人,谁都没带。”
楚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他再去做这种事,你告诉我,我陪他去。”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说“王爷您陪他去做什么”,但看着楚昭那张难得认真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是”。
楚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叶清玄,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字太丑了,想重写一张,但想了想,反正叶清玄也不在意这个,就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让小安子送到翰林院去了。
第二天,回信来了。
叶清玄的字比楚昭的好看一万倍,工整秀逸,整整齐齐,赏心悦目。信上只有一行字。
“王爷定时间,臣随时有空。”
春天来了。
御花园里的梅花谢了,昭每天都会去御花园里走走,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三月中旬,翰林院举行了一次春宴,邀请朝中的年轻官员参加。
叶清玄作为新晋编修,自然在被邀之列。
楚昭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非要跟着去,楚珩看了他一眼,说那是翰林院的春宴,你去做什么。
楚昭理直气壮地说我去见识见识,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宫里。
楚珩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春宴那天,楚昭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轻衫,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蹬黑色鹿皮靴,发间插着楚珩送他的那根白玉梅花簪,腰间系着那个梅花香囊,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一枝刚刚抽出嫩芽的柳条。
小安子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王爷,您今天这样,到了春宴上,别人还怎么吃饭?”
楚昭没听懂:“为什么不能吃饭?”
小安子说:“因为光看您就饱了。”
楚昭反应过来,拿起桌上的书打了小安子一下:“骂我呢?
小安子笑嘻嘻地躲开了:“哪有,说王爷好看。”
春宴设在翰林院后面的一片杏花林里,树下摆了几十张矮桌,桌上放着酒菜,翰林院的年轻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谈诗论画,品酒赏花,气氛轻松而雅致。
楚昭到的时候,叶清玄已经在杏花林里了。
他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袍子,坐在一棵杏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个人楚昭认识,是上次在贡院门口遇到的陆公子,大名陆之昂,跟叶清玄同科,二甲第一名,现在也在翰林院做编修。
陆之昂先看见了楚昭,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叶清玄转过头来,看见楚昭,目光在他的发间和腰间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来了。”
楚昭走过去,在叶清玄旁边坐下,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年轻官员们好奇的目光,小声说:“他们都在看我。”
叶清玄说:“嗯。”
“他们为什么看我?”
叶清玄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楚昭脸红了一整天的话。
“因为王爷好看。”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袍,耳朵红得像杏花瓣。
陆之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端起酒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跟旁边的人聊起了今天的天气。
春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姓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先帝朝就入了翰林院,资格老,学问好,但为人刻薄,说话不饶人。
他端着酒杯走到叶清玄面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叶编修,听说你爹当年也是翰林院的?可惜了,可惜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惋惜,但那个语气和那个笑容,谁都听得出来不是那个意思。
杏花林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清玄身上,有人担忧,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好戏。
叶清玄端着酒杯,看着孟侍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孟大人说的是,确实可惜了,”叶清玄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过家父若地下有知,看到他的儿子今日坐在翰林院里,想必也会觉得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