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侍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楚昭坐在旁边,手已经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叶清玄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在桌下轻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楚昭的手背。
楚昭愣了一下,攥紧酒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孟侍读干笑了两声,端着酒杯走了。
杏花林里的气氛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楚昭看着叶清玄的侧脸,在杏花的光影中,那张脸清隽如初。
叶清玄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楚昭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叶清玄也举起了酒杯。
两个酒杯在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春宴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楚昭喝了点酒,不多,但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走在杏花林里的小径上,踩着满地的花瓣,深一脚浅一脚的,像一只喝醉了的小鸭子。
叶清玄走在他旁边,步伐稳健,目光不时落在楚昭身上,以防他一头栽进旁边的花丛里。
他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头晕,身体晃了一下,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
叶清玄的手握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温度。
“小心。”叶清玄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楚昭“嗯”了一声,站稳了,但叶清玄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松开。
他们走到翰林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黑色的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但楚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楚珩的马车。
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楚珩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冷峻而沉默,目光从车帘的缝隙中射出来,落在叶清玄扶过楚昭手臂的那只手上。
楚昭没有注意到那个目光,他看见楚珩的马车,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笑着跑了过去。
“皇兄!你怎么来了?”
楚珩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在楚昭红扑扑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他拉上了马车。
“接你。”
马车动了。
楚昭趴在车窗上,朝站在翰林院门口的叶清玄挥了挥手,叶清玄站在月光下,也朝他挥了挥手。
车帘落下了,挡住了两个人的视线。
楚珩靠在车壁上,看着趴在车窗上的楚昭,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玩得开心吗?”楚珩问。
楚昭转过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开心!叶清玄今天可厉害了,有个姓孟的侍读学士阴阳怪气地说他爹,他不卑不亢地把人家怼回去了,你是没看到那个孟侍读的脸,绿得像黄瓜……”
楚昭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有注意到楚珩的目光在他的发间停了一下,又在他的腰间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他的手臂上,那只被叶清玄扶过的手臂。
“他碰你了。”楚珩说。
楚昭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看着楚珩,不明白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谁?”
“叶清玄。”
楚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想起来刚才在杏花林里晃了一下,叶清玄扶了他一把。
就这么一下,隔着衣料,不超过两秒钟。
“他扶了我一下,我差点摔了。”楚昭老实交代。
楚珩没有说话。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和马蹄踏地的嗒嗒声。
楚昭看着楚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确定楚珩是不是生气了,但楚珩为什么要生气?叶清玄只是扶了他一下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皇兄,你不会是在吃醋吧?”楚昭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车厢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楚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楚昭。
“你觉得呢?”楚珩的声音很低很低。
楚昭被那个目光看得浑身发烫,从脖子根一直烫到耳朵尖,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开玩笑”,但他的嘴巴不听话,说出来的话变成了:“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楚珩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楚珩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来,朝楚昭伸出了手。
楚昭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月光下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楚珩的手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了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