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集团大楼矗立在城市CBD的核心地段,六十八层的建筑通体玻璃幕墙,落日时分整栋楼像被镀了一层赤金色的光。
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西边的天际线,夕阳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暖橘色,连桌上那盆原本翠绿的文竹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顾星辞靠在真皮座椅里,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搁在桌上。
他按了按额角,太阳穴那里隐隐跳动着,不是疼,就是那种忙了一整天之后的疲惫感,像是脑子里的齿轮转得太久,需要上点油。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云层从橘色变成粉紫,最后沉入深蓝。
他没开灯,整间办公室就靠着外面的天光撑着亮度,暗得刚刚好,像一间适合独处的小影院。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一声,他按了免提。
“顾总,林特助问您什么时候出发?”秘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现在。”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带回音。
电梯一路下行,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林特助已经站在车旁等着了。
“顾总。”林特助推开后座车门,等他坐进去之后才绕到副驾驶坐下。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和车灯交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但车里很安静,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顾星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林特助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个动作,知道老板不是在睡觉,而是在想事情。
“别墅那边没什么消息吧?”顾星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林特助听他这么问,迅速回想了一下今天收到的所有汇报,回答道:“没有。陈姨说沈先生在房里呆了一天,除了吃饭,没有出来过。”
停顿了一下,林特助又补充:“陈姨说他好像一直在睡觉,精神状态倒是不错,中午下来拿过一次饭,还跟陈姨说了几句话,客客气气的。”
顾星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睁眼。
“那行,回去吧。”
车子在车流里走走停停,林特助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头也没回地说:“对了,顾总,沈先生的账户今天下午汇出了一笔资金,收款方是阳光孤儿院。”
顾星辞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上,没有接话。
“一百万。”林特助补了一个数字。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顾星辞靠在座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让人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我知道了。”他这么说。
林特助点点头,没有多问,把平板收回去,转过身坐好。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窗外透过来的车流声。
但顾星辞脑子里不安静,那个数字像一颗石头被丢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一百万。
阳光孤儿院。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上辈子,沈砚一生都在做慈善。
不是那种富二代为了镀金搞个基金会挂个名的慈善,是实打实地、从二十出头一直做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把自己大半身家都投进去的那种。
阳光孤儿院是沈砚最早资助的项目之一,后来他陆续资助了更多,贫困学生助学金、乡村医疗站、孤寡老人养老中心,那个人赚钱的能力和花钱的方向都令人费解地不讲道理:投资的眼光毒辣得像开了天眼,散财的时候又大方得像个傻子。
顾星辞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
上辈子的沈砚,总是穿深色的衣服,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很安静,像个不太起眼的影子。
可就是那个影子,在最后那一刻,在他已经彻底放弃自己、点燃了那场火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跟着他冲进了那栋即将燃烧殆尽的老宅。
他记得沈砚最后看他的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奈,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那个眼神,他到死都没忘。
不,他死了,又活了。
再一睁眼,他回到了二十多岁、刚刚执掌沈氏集团的这一年。
年轻的躯壳,装着千疮百孔的灵魂,他用了好几天才消化这个事实,他重生了,一切还可以重来。
当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处理公司的事,而是去了那家酒吧。
那家他上辈子偶尔会去的、深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清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他只是想去碰碰运气,看那个上辈子只在最后时刻才闯进他生命里的人,会不会在这个时间线里提前出现。
然后他就看到了沈砚。
穿着酒吧的黑色制服,端着一张祸水级别的脸,在一群服务员里鹤立鸡群,干净的不像话。
那个年轻人端着托盘穿过人群,侧身避开一个醉酒的客人,动作干净利落,眉眼里带着一股不爱搭理人的冷淡,却又在对上客人目光的时候习惯性地弯一下嘴角,熟练得让人心疼。
顾星辞承认自己那一刻脑子是空白的。
上辈子的沈砚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温润、沉稳、滴水不漏,像个被岁月打磨过的玉器。
而眼前这个沈砚,脸上的线条还带着二十出头年轻人特有的锋利和鲜活,眼神里有一种上辈子他没见过的、不加掩饰的、张牙舞爪的少年气。
他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他根本不允许自己想。
走过去,靠上对方的腰侧,呼吸喷在耳后,感受那个人身体一瞬间的僵硬,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他听见沈砚咬牙的声音,听见对方压低声音说“先生,你干嘛”,语气又凶又无奈。
他没有收手,反而在那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偏头吻了上去。
薄荷的味道,很淡,混着酒气。
那个吻带着赌气的成分,带着确认的成分,带着一种“这辈子我不管了”的不管不顾。
事实证明他没找错人。
经过这两天断断续续的相处,虽然沈砚讲话冲得能刮下一层漆,虽然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他期待的那份柔软,虽然很多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是在打一场没有裁判的拳击赛,但他知道,他没有认错。
这个人就是沈砚。
不是长得像,不是同名同姓,就是那个人。
顾星辞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个慈善晚宴上听到的关于沈砚的闲话。
有人说沈砚是因为自己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所以对慈善有执念;也有人说他根本不需要靠慈善来包装自己,他就是那种天生的、骨子里的好人,放在武侠小说里就是那种“侠之大者”的模板。
当时顾星辞对这些都嗤之以鼻,他那时候正陷在李云澈的泥潭里,看谁都觉得虚伪。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上辈子的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一个明明可以锦衣玉食一辈子的人,偏偏要去趟火海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疯子,这不是虚伪能做到的事。
如果说上辈子爱错了人,那这辈子就找个本来就很好的人来爱。
这样,他或许就不会变成上辈子那个样子。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像一块被撕碎的银箔。
陈姨听到车声,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顾星辞走进来,她笑着说:“顾先生回来了,晚饭做好了,现在吃吗?”
顾星辞换了鞋,把外套递给陈姨挂着,目光往楼上瞥了一眼:“他人呢?”
“还在房里。”陈姨接过外套,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好像一直在睡觉,这都睡了一天了。中午下来拿了一次饭,我让他晚上下来吃,他说好,结果到点了也没见人,我上去敲门也没应,估计又睡过去了。”
顾星辞听了这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睡了一天,这人是什么做的?
猪?
“我上去叫他。”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我去洗个手”一样随意,“陈姨辛苦了,十分钟后开饭吧。”
陈姨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顾星辞踩着楼梯上去,实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老宅子里听久了反而有种安心的质感。
楼上的走廊灯光线偏柔,墙壁上挂着一幅不知道陈姨从哪翻出来的水彩画,画的是湖边的一棵树,色调很淡,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顾星辞走到客房门口,抬手准备敲门,手指在触及门板之前顿了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里面透出一线幽暗的光。
他没敲门,掌心抵着门板,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拢在一小块区域内,刚好照到床上那个人的轮廓,其他地方都陷在温柔的暗影里。
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露出来的玻璃上映着院子里的灯光和远处模糊的树影。
沈砚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被沿上。
被子被他蹬了大半到一边去,只剩一个角搭在腰上,露出身上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
T恤的领口有点大,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窝的弧线。
顾星辞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沈砚脸上每一个细节。
这张脸怎么说呢,好看当然是好看的,但“好看”这个词太单薄了,装不下所有的信息量。
沈砚的五官单拆开来看都不算特别出挑,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眉骨偏高,给整张脸撑起了一个利落的骨架,显得眉眼很深。
眼尾微微上挑,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浓密得不像真的。
鼻子挺秀,鼻尖带一点圆润,有一种还活着的、会呼吸的温度。
嘴唇是最妙的部分。
上唇薄,下唇饱满,唇色是那种天生的、健康的、带一点粉的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就是睡了一整天之后依然保持的那种刚刚好的颜色。
而这张脸的底色,是一种很干净的、不掺杂质的气质。
不是精心保养出来的白皙,是年轻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透感,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水润润的,让人看了就想碰一下。
帅是真的帅,但不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让人有压力的帅。
沈砚的帅里掺了三分漂亮,一种少年感的、还没有完全退去的、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的漂亮,像夏天的第一口西瓜,清清甜甜的,带一点凉意。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乖多了。
醒着的沈砚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嘴巴毒得要命,随便一句话都能把你噎得翻白眼。
但睡着的沈砚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朦胧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棉花糖,随时都会化掉。
顾星辞就这么蹲在床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真的瞎了。
这么一个人,在最后关头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而且出现的方式还他妈是殉葬。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沈砚的手背。
那个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就很舒服。
指腹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像碰了一片被太阳晒过的花瓣。
或许是因为触碰的力道太轻,没有惊醒对方。
他又碰了一下,这次稍微用了点力气,指腹顺着沈砚的手背滑到手腕,那里有一小片皮肤很薄,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睫,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轻轻颤了颤。
再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刚醒来的沈砚眼神还带着一层朦胧的水雾,瞳孔没有完全聚焦,迷迷糊糊地看着前方,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吵醒的幼兽。
那片混沌的目光在空中飘了一小会儿,慢慢聚拢,落在面前那双桃花眼上。
那双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内眼角尖锐而深邃,瞳孔是深褐色,在橘色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点琥珀色的光泽。
双眼皮的弧度恰到好处,眨眼的瞬间眼波流转,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妖冶。
沈砚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足足三秒,脑子里跑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怎么在这”,也不是“我睡了多久”,而是——
可惜了。
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偏偏长在了顾星辞的脸上。
要是长在姑娘脸上,那这姑娘得有多漂亮啊。
大眼睛、双眼皮、眼尾带勾,笑起来含情脉脉,哭起来梨花带雨,活脱脱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就算长在一个普通男生脸上也行啊,起码看着养眼。
结果偏偏长在这位顾总脸上,这人脾气古怪、行事离谱、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还不是个狗东西。
脑海中的弹幕正刷得飞起,沈砚的视线慢慢从那双桃花眼移到顾星辞的脸上,大脑终于完成了从“醒来”到“意识到状况”的全部启动程序。
他瞬间清醒了。
不对,这人怎么在他房间里?
沈砚猛地往后退了半寸,后脑勺差点撞到床头板,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弹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被子拽过来挡在身前,动作快到顾星辞都愣了一下。
“你干嘛?”沈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尾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配上他那副防备的姿态,活像被侵犯了领地的某种小动物。
顾星辞没站起来,依然维持着蹲在床边的姿势,桃花眼微微弯了弯,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做你至于吗”的无辜。
“叫你吃饭。”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眯了眯眼睛,狐疑地看着他:“叫人吃饭需要在床边蹲着看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