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餐厅那边过来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多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待在自己的轨道里。
沈砚本来想上楼回房间,但屁股刚离开沙发垫,顾星辞的手机就响了。
那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显得格外突兀。
顾星辞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没开免提,但客厅太安静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大,沈砚不想听也听得一清二楚。
“谢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咋咋呼呼的热闹劲儿,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此起彼伏的碰杯声,“晚上九点,失重派对酒吧,李家的双胞胎回国了,廖家小子组了个局,你来不来?”
那边真的很吵,那人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怕这边听不见似的,每一句都带着感叹号的音量。
顾星辞没马上说去不去。
他偏头看向沈砚,手机贴在耳朵上,目光从沈砚的脸上扫过去,像是在估量什么。
沈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坐了回去,顾星辞开口了。
“晚上想去吗?”
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要不要加个菜”。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要不要去那个酒吧局。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沈砚骨子里是个挺内向的人。
不是社恐那种内向,就是单纯地不喜欢应酬、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尬聊。
上辈子做社畜的时候,必要的社交他也能应付,但每次应付完了都要缓好几天。
这辈子好不容易不用再干那些事了,他干嘛还要往那种场合凑?
更何况是顾星辞那边的朋友,他一个都不认识。
去了干什么?
当壁花?
还是在角落里默默喝酒看这帮富二代炫富?
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
“你要去自己去,”沈砚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我不去。”
他说完就低头玩着手机。
顾星辞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雷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那么一点点,“我晚上不出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啊?为什么?你都多久没出来了?双胞胎说想见你——”
“家里人管得严。”顾星辞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砚刚操作游戏角色PK,听见这句话,手里动作一乱,游戏角色发出一声惨叫,挂的很彻底。
什么玩意儿?
家里人管得严?
谁是家里人?
他回过头去看顾星辞,那人正靠在沙发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手机已经挂了,屏幕暗下去,他也没有要跟沈砚解释“家里人”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意思。
沈砚的脸色变了变,算不上难看,但绝对说不上好看。
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往沙发边又挪了挪。啧!有点不甘心,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占了什么便宜没讨回来。
说是嘟囔,其实也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这次坐得离顾星辞远了一点,几乎是贴着沙发的扶手,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只不太合群的猫,用沉默和距离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顾星辞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破这个小动作,嘴角倒是弯了弯,像觉得挺有意思。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沈砚盯着手机里的游戏画面在出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心里喊009:【小九,你确定这个顾星辞就是书里的大反派吗?】
009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心虚:【应该不会错啊,反派的名字就是顾星辞啊。】
沈砚皱着眉头想了想。
不对,这跟他读过的原著片段对不上。
书里的反派可是个酒吧常客,按照原文的描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反派起码有三百六十天泡在酒吧里。
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人物设定里自带“夜店小王子”的标签,走到哪都是灯红酒绿的背景板。
可眼前这个顾星辞呢?
拒绝了朋友的酒吧邀约,理由是“家里人管得严”?
这反差也太大了,大到沈砚觉得自己穿的可能不是同一本书。
【你没记错?】沈砚又问了一遍,【你再确认一下。】
009那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像是在翻什么数据库,最后给出的答案还是老样子:【宿主,反派确实是顾星辞。性格设定方面……可能作者在不同章节有细微调整?】
沈砚无声地叹了口气。
说来也怪他自己。穿书之前,他对《坐标》这个故事其实没什么兴趣。
设定老套,人物关系狗血,反派的动机写得牵强附会,主角的感情线更是看得人一头雾水。他翻了几章就弃了,完全是囫囵吞枣地扫了个大概,根本没仔细看。
现在好了,穿进来了,想翻书查资料都来不及,只能靠系统那张嘴。
而系统呢,回答总是绕着弯子,十句话里有九句说不到点上,剩下那一句还是模棱两可的废话。
他现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大概就跟盲人摸象差不多,摸到腿说像柱子,摸到尾巴说像绳子,反正都是猜的。
顾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站定,背对着沈砚。
窗外的夜色很沉,院子里的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沙发脚边,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邀请。
他站着没动,沈砚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一个站着看夜色,一个坐着发呆。
其实,顾星辞不喜欢沈砚表现得想逃离自己。
他想把沈砚禁锢在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从那天在酒吧看到沈砚的那一刻起,这根刺就埋下了。
它不疼,但总是在那里,提醒着他,这辈子不能再让这个人从自己身边走掉。
他现在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有病。
不是可能,是确实有病。
重活一世,他以为可以把上辈子的那些糟粕都留在火海里,偏执、占有欲、不安全感、那种想把一个人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疯狂念头。
结果呢?这些东西一样不少地跟着他回来了,像影子一样甩不掉,甚至比上辈子还要浓烈。
每一次沈砚离他稍微远一点,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就会开始叫嚣。
关起来。独占。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些念头来的时候不讲道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进去。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他不控制自己,他可能会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情,比如把沈砚关在这栋别墅的某个房间里,每天只有他能看到,只有他能触碰,别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他就会想起上辈子。
想起火海。
想起那个人明明可以逃出去,却还是拼命拉着他,想把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一种纯粹的、让人心碎的关心。
好像他顾星辞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只是一个迷了路的小孩,值得被拉一把。
可他值得吗?
那么好的人,最后是死在他手上的。
陪着一个烂人一起葬身火海,死得那么不值得。
这个念头每次浮上来,都会把那些阴暗的冲动压下去一些,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会强迫自己深呼吸,强迫自己松开关节发白的手指,强迫自己去做一个正常人。
上辈子沈砚没来得及救他。
这辈子,他想试试看,能不能做一个配得上沈砚的人。
尽管这很难。
窗外的夜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影晃了晃。顾星辞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转过身,看向沙发角落里那颗低垂的脑袋。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犯困了,靠在沙发扶手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一只在树枝上打盹的猫头鹰。
他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孤儿院群聊的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院长妈妈发的“晚安,孩子们”。
顾星辞看了他几秒,走过去,动作很轻地把沈砚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砚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别碰我”之类的话,但声音太小了,像小猫的呼噜声,完全听不清。
顾星辞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这张安静的、好看的、毫无防备的脸,心里那根刺又轻轻扎了一下。
“沈砚,”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串均匀的呼吸声。
顾星辞弯腰,一只手穿过沈砚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沈砚比他想象的要轻,抱起来像抱一只不太老实的猫,在睡梦中本能地往他肩窝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不动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姨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这一幕,愣了一瞬,然后很识趣地转了回去,把厨房的灯也关了。
顾星辞抱着沈砚上了楼,步子迈得很慢,怕把人晃醒。
走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像一场无声的送迎。
他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把沈砚轻轻放在床上。
被子已经凉了,沈砚碰到凉被面的时候缩了缩肩膀,但没醒。
顾星辞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沈砚下巴的位置,手指在被沿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指腹轻轻蹭过沈砚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鲜活的。
不是火海里那个焦灼的、绝望的、再也醒不过来的触感。
顾星辞收回手,关掉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地毯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流。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片月光慢慢移动到沈砚的脸上,给那张睡颜镀了一层冷冷的、安静的银色。
“晚安。”他说。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别墅的某个角落里,老式的挂钟敲了十下,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院子里的地灯还亮着,光晕散开在夜风里,照着那些沉默的树和安静的草。
这座别墅很大,大到有时候一个人走在走廊里会觉得空旷得不像话。
但今晚好像不太一样,好像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不多,就一点,但感觉不一样了。
顾星辞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没有开灯。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全是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张安静的睡颜、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然后他对自己说:你最好别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