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上线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连错频道了。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餐厅照得亮堂堂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锅粥,还有一笼刚蒸好的奶黄包,热气从包子皮的褶皱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沈砚坐在餐桌的一侧,手里捏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搁着半个奶黄包,金黄色的馅料从咬开的那道口子里微微溢出来,看着就让人想咽口水。
而他对面坐着的人是顾星辞。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正端着茶杯,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沈砚脸上。
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弧度就挂在那里,像一抹怎么也擦不掉的印记。
这两个人正在……吃饭?
不对。
009看了一眼系统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四分。
这吃的哪门子早餐?
【宿主,】009的声音在沈砚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我需要一个解释”的紧迫感,【你在吃午餐?还是说你们俩在一起吃……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餐了,反正这个点吃饭就很奇怪。】
沈砚咬奶黄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先把嘴里的那口包子咽了下去,又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做完了这一整套动作之后,才在心里应了一声:“早啊小九。”
【不早了!】009的语气拔高了一点,【都十点半了!你从几点开始吃的?】
沈砚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顾星辞忽然开口了。
“下午有事?”
沈砚抬起眼,对上那双带着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顾星辞“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喝了口茶。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目光透过杯沿上方那层薄薄的水雾,又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轻,像蜻蜓点水,但沈砚就是感觉到了。
他假装没注意,继续吃碟子里剩下的那半个奶黄包。包子皮松软有弹性,奶黄馅甜而不腻,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奶香。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忽然发现顾星辞正用一种看小动物进食的眼神看着他。
沈砚面不改色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看我干嘛?”
“好看。”顾星辞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
沈砚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他把水杯放到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油嘴滑舌。”
顾星辞没反驳,嘴角那个弧度反而更深了一点。
009在沈砚的意识海里安静如鸡,但它把这段对话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交流都完整地录了下来,存进了系统日志。标签打的是“需要重点关注”。
过了大概一刻钟,顾星辞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把茶杯放到料理台上,转身的时候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沈砚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实际上也确实是做过很多次了。
“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顾星辞说,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同居了很久的伴侣交代行程,“不用等我。”
沈砚“哦”了一声,没抬头,目光落在那碟吃了一半的花生米上。
顾星辞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从餐厅到客厅,从客厅到玄关,最后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那声音隔了几层墙传过来,已经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车子引擎启动的细微震动透过地板传上来,然后那震动也消失了。
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砚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半碟花生米、一个空了的粥碗、一个只剩下奶黄渣的小碟子。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上,也照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他叹了口气。
【宿主。】009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劲儿,【这才多久不见,你就打算放弃小姐姐了?】
沈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造型简洁的吊灯,白色的灯罩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灯泡的轮廓。
“昂。”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发现我变成男人之后,也花心了。”
【……宿主你这个自我认知倒是挺清晰的。】009的语气介于无奈和无语之间。
沈砚低下头,把碟子里最后几粒花生米捡起来吃了,嚼得很慢,嘎嘣嘎嘣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脆。
“我不讨厌顾星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表情,就会发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耳廓的颜色深了一点点。
009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宿主,那你打算怎么办?】它问,语气认真了不少。
沈砚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拢了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碗碟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泡沫在手心里搓开又冲掉,凉丝丝的水从指缝间流过去。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干净料理台上的水渍,又把抹布洗了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横杆上。
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像是在用做家务的这个过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捋顺。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料理台,在心里对009说了一句:“不知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月后,再看吧。”
他的语气是摆烂的,带着一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随意,像是一个不想做决定的人把决定权扔给了时间。
但他的手抚了一下胸口。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掌心贴着衬衫的布料,在心脏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感受胸腔里那个器官跳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多,但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而是他在说“不知道”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了一个隐约的、模糊的、他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答案。
只是那个答案来得太快了,快到他需要时间来确定它是真的,还是只是被某人的好看皮囊和偶尔的温柔冲昏了头脑之后产生的错觉。
其实沈砚自己也知道,顾星辞这个人,算得上他这辈子,不,加上上辈子,遇见过的最优秀的男性了。
首先外在条件就摆在那里,那脸、那身材、那气质,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最扎眼的存在。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扎眼,而是那种你走在街上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带了点距离感的优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跟顾星辞相处的时候,沈砚并没有感受到那股他一直很反感的“强势”。
那个人做事是不太会跟人商量的,这一点沈砚早就领教过了。说来就来,说抱就抱,说亲就亲,完全不管别人接不接受得了。但奇怪的是,沈砚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很讨厌。
可能是因为那些“强势”的事情做完之后,总会有一些很小的、很不起眼的细节冒出来,比如那碗温度刚好的粥,比如额头上那个轻得像没发生过的吻,比如搭在他身上的那条毯子。
那些细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但沈砚注意到了。
每一次都注意到了。
他上辈子一直希望有个人来疼自己。
并不要求什么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关心和爱,就是日常的、细碎的、藏在鸡毛蒜皮里的那种。
冷了有人给添衣服,饿了有人问想吃什么,累了有人帮着按按肩膀。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但上辈子他身边的男性,总让他有这样那样的反感。
要么太大男子主义,觉得女人就该怎样怎样;要么太小家子气,一点小事都要计较半天;要么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毛病,让他连多聊几句的兴趣都没有。
这也是他上辈子明明是个女的,却不喜欢跟男的打交道,只喜欢跟女生玩的原因。
跟女生在一起多舒服啊,不用端着,不用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让人想多了,想笑就笑,想说就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
闺蜜说过他很多次,说他要求太高了。
“现实生活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完美的人?”闺蜜一边啃鸡爪一边翻白眼,“你要接受人的瑕疵啊,人都有瑕疵的,没有瑕疵的那是小说里的人物。”
闺蜜还说,照他这么挑剔下去,上辈子注定孤独一生。
沈砚当时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是啊,现实生活里哪有那么好的人。
没想到的是,现实生活里没找到的那个人,在一本小说里,开局就遇上了。
而且好得有点过分。
好到沈砚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人不是作者写出来的纸片人,而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会冷会热、有情绪有温度的人。
他会在沈砚睡着的时候给他盖毯子,会在沈砚不知道的时候看很久看他,会记住沈砚随口说的每一句话,会用那种懒洋洋的、不太好惹的语气说出“好看”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词。
可惜这个人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