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不太喜欢这种酒会。
水晶吊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香槟杯碰撞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清脆的,细碎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敲着一架不太调音的钢琴。
女士们的晚礼服在灯光下流动着绸缎和丝绒的光泽,男士们的手表在举杯的时候偶尔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空气里混着好几种香水的味道,甜的、木质的、带一点辛辣的,搅在一起,闻久了太阳穴有点发胀。
他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站在宴会厅靠窗的位置,打算等埃利奥特跟那几位投资人聊完、打完招呼、走完过场,就找个借口撤了。
今晚埃利奥特带他来见了几个人,都是H市商圈里有点分量的人物。
握手,微笑,交换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然后换下一个人。
沈砚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拿在手里反复翻面的烙饼,每一面都要煎得恰到好处,不能生也不能糊。
他刚松了口气,打算把那杯香槟放到旁边的餐台上,余光里扫到一个人。
那个人正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步伐不算快,但目标明确。
深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暗色的领针,在灯光下闪着内敛的光。
头发梳得精致,五官轮廓深邃,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有钱而且我知道我很有钱”的气质。
沈砚不太确定自己认不认识这个人。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见过的那些面孔,没有对上号的。
那人走近了。
“这位先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对什么人都用这种调子说话,“一个人站在这里,不无聊吗?”
沈砚看着他,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还好。”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对你感兴趣”的明确信号。
他往沈砚的方向靠近了半步,距离从社交距离缩到了半社交的距离,不算越界,但已经很接近越界的边缘了。
“以前没见过你,”他说,目光从沈砚的脸上滑到他的西装领口,又回到他的眼睛上,那种打量不算露骨,但绝对称不上含蓄,“怎么称呼?”
沈砚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臂无声无息地环上了他的腰。
实实在在的、五指收拢的、从腰侧绕到腰前的圈住,力道不重,但那种“这个人是我的人”的宣告意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砚偏过头,对上了一双他太熟悉的桃花眼。
顾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下颌线绷着,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但那抹微笑不是给沈砚的,也不是给对面那个人的,而是挂在那里作为一个礼貌的、敷衍的、跟“和善”没有任何关系的面具。
他的眼神是冷的。
带着一种更本能的、像某种动物察觉到领地被入侵时自然而然的警觉和排斥。
那双桃花眼平时看沈砚的时候是琥珀色的、温润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的那种好看,但此刻看对面那个人的时候,那层水光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接近于透明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注视。
沈砚能感觉到腰侧那几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顾少。”对面那人认出了顾星辞,表情从搭讪时的随意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的目光在顾星辞环在沈砚腰间的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沈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明白了,打扰了”的意思,但不算太诚恳。
顾星辞没有接他的话。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人的脸,目光落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觉得看一眼都多余。
“离他远点。”
声音不大。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语气词的润色,没有“请”字打头,也没有“好吗”结尾。
就那么干干脆脆地扔出来,像扔一块石头,落在地上的时候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宴厅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附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小插曲。
水晶吊灯的光线从头顶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又分开。
沈砚端着那杯香槟,嘴角的弧度维持在一个礼貌的、得体的、不会让人看出任何破绽的角度。
他其实有点想叹气。
被迫营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不想笑的时候得笑,不想站的时候得站着,不想被人搂着腰的时候不能推开,因为推开了一个人,就得解释为什么推开他,而解释的结果往往是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那只手臂还环在他腰上。
顾星辞的体温隔着两层西装的布料传过来,不算烫,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团不大不小的火,贴在他腰侧,烧得不旺,但一时半会儿灭不了。
对面那人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顾星辞一眼,嘴角弯了一个“行吧”的弧度。
他退后了半步,重新拉开了社交距离,举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那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像是在说“我不跟你争”。
“顾少的人,明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但分寸拿捏得不错,没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顾星辞没有回应。
那人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很快就融进了人群里。
深色西装的背影在灯光下晃了几下,被几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挡了一下,再出现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另一头,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握手。
沈砚目送他走远,然后偏过头看着顾星辞。
“你认识他?”
“不认识。”顾星辞的回答快得像不需要思考。
沈砚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觉得这句话的可信度大概在六成左右。
说认识吧,看表情确实不太像认识的人。
说不认识吧,那股敌意又来得太直接了,不太像一个陌生人应该得到的待遇。
沈砚把香槟杯放到餐台上,伸手按了按顾星辞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松一点,”他说,“你勒到我了。”
顾星辞的手指松了一些。不多,从“紧紧箍着”变成了“圈着”,沈砚的肋骨终于有了多一点的呼吸空间,胸腔可以正常扩张了。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酒会还在继续。
音乐换了首节奏更慢的曲子,不知道是谁点的,大提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低沉、缓慢,像有人在用很粗的弦拉一个很长的音。
远处的落地窗映着宴会厅里的灯光和人的影子,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只手。
顾星辞的指节修长,骨感分明,此刻微微收拢着,指尖陷在西装面料的褶皱里。
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放松,就那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介于“宣示”和“习惯”之间的力道。
沈砚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重新看向宴会厅里的人群。
那个人已经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了。
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大概是觉得没趣,去找别的目标搭讪了。
沈砚端起那杯香槟,终于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微微的刺痛和一点果香的余味,不算难喝,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好喝到想再来一杯。
“那人是谁啊?”沈砚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认识。”顾星辞还是那三个字。
沈砚偏过头看着他。
顾星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下颌线还绷着,嘴角那抹微笑已经收起来了,但眼神里的那层冷意还没完全退干净。
他不是在生气,沈砚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不是这样的。
他更像是在戒备什么,像一只已经发现了猎物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扑上去的猫科动物,身体绷着,瞳孔微缩,所有的感官都调到了最高频率。
沈砚觉得有点好笑,但没笑出来。
他把酒杯放回餐台上,转过身,正面对着顾星辞。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因为这个转身的动作换了一个角度,但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位置,像长在了那里。
沈砚伸手整了整顾星辞的领带。其实没歪,但他需要找个事情做,不然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不说话,气氛会变得很奇怪。
“行了,”沈砚说,语气带着一点“别绷着了”的随意,“人走了。”
顾星辞低头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的冷意终于开始松动,从边缘一点一点地褪去,像冰面从四周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那层温热的、流动的东西。他看沈砚的时候跟看刚才那个人完全不一样,那层琥珀色的光又回来了,水润润的,带着一种“你别觉得我小题大做”的心虚。
沈砚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顾星辞的手还搭在他腰上,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宴会厅里的人群继续端着酒杯走来走去。
远处有人朝沈砚举了一下杯,他不认识那个人,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嘴角挂上那个今晚已经用了很多次的标准微笑。
被迫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