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心基金的成立仪式办得不算大。
沈砚本来连仪式都不想办,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填表格的时候就跟009念叨过,说把钱花在请柬、场地和茶歇上不如多资助几个孩子。
但注册非公募基金会有硬性要求,成立仪式属于流程的一部分,请了公证处的人来,请了主管部门的人来,还有一些合作机构的代表。
沈砚算了算人头,把场地定在了市中心一家不算太张扬的酒店宴会厅,订了最小的那间。
仪式那天H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粒,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了。
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整座城市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沈砚站在宴会厅的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雪来得挺是时候,不大不小,不耽误事,又带着一种“这是个新开始”的意味。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了一些。除了必须到场的工作人员和代表,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的、在H市商圈里有一定分量的人物。
沈砚不太确定他们是冲着砚心基金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或者两者都有。
他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握手,说“感谢莅临”,微笑得体的、不咸不淡的、在这个场合里恰到好处的那种微笑。
顾星辞来的时候雪下得大了一些。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上沾着几片还没化完的雪花,在肩头的位置亮晶晶的,像谁随手撒的碎钻。
他进门的时候先没看沈砚,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确认了安全出口的位置,确认了在场的人构成,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注意到他的大衣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走路的姿势也因此比平时多了一点不太协调的笨拙。
“你怎么来了?”沈砚接过他递来的花束,一束白玫瑰,包扎得很素净,白色的纸,白色的丝带,跟今天的雪倒是很配。
“基金会的发起人是我男朋友,”顾星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到,又不显得刻意,嘴角弯了一下,“我不该来?”
沈砚抱着那束白玫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过来打招呼,话题就被岔开了。他看了顾星辞一眼,那人已经转过身去跟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握手了,侧脸的线条在宴会厅的灯光下轮廓分明。
仪式本身没什么好说的。
公证处的人宣读了文件,主管部门的人发了言,沈砚作为发起人上台讲了大概三分钟的话,内容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关于砚心基金的宗旨、业务范围、近期规划,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他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算敷衍,跟这场仪式的整体调性挺搭的。
真正的问题出在仪式之后的交流环节。
沈砚端着那杯从开始就没怎么动过的香槟,站在落地窗旁边,看着窗外的雪下得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有人走过来跟他寒暄,他就转过身应付几句,人走了就转回去继续看雪。
来来回回了好几趟之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整个宴会厅里最不好接近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他摆出了什么拒人千里的表情,而是因为他身边始终有一个人在。
顾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不是贴得很近的那种站法,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臂的距离,各自端着各自的酒杯,看起来像是两个独立的、恰好站在一起的人。
但沈砚发现,每次有人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内,顾星辞就会偏一下头,朝那个方向看一眼。那一眼不重,不带任何威胁的意味,但每个被看的人都会在脚步上产生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那停顿太短了,短到说出来都像在编,但沈砚观察了好几轮,确认它确实存在。
“你吓到他们了。”沈砚偏过头,压低声音说。
“没有。”顾星辞不承认。
“你刚才看那个戴眼镜的,他差点左脚绊右脚。”
“那是他走路不看路。”
沈砚懒得跟他争了,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酒还是那个味道,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微微的刺痛和一点果香的余味。
他不太喜欢香槟,但今天这种场合拿着红酒不太方便,香槟杯的细脚至少看起来更不占地方。
身份曝光的导火索是一个沈砚不认识的男人。
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西装穿得很得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看着像个老好人,但能在这个场合出现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老好人。
他端着酒杯走到沈砚面前,先做了自我介绍,某投资公司的合伙人,姓林,然后跟沈砚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关于基金会的客套话。
沈砚应付着,以为这又是一轮例行的社交流程,握完手说完话就该走了。
但这位林先生没有走的意思。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顾星辞脸上,又移回沈砚脸上。
那个来回的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做某种确认。
“沈先生,听说您持有瑞金环球资本的股份?”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宴会厅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但沈砚觉得那声音突然离自己远了一些。
像有人在他的耳朵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罩,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都变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埃利奥特知道,009知道,他自己知道。
他从来没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这件事,没有接受过相关采访,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发过相关内容,甚至连顾星辞都没有说过。
他不是一个喜欢炫耀的人,而且10%的瑞金股份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解释,你一个“普通人”,怎么拿到瑞金这种从不对外出售股份的公司的原始股的?
这个问题回答不了,答案说出来比不说更让人起疑,所以他选择不说。
但这不代表别人查不到。
瑞金的股东信息不对外公开,但在某些圈子里,想查总能查得到,只是时间问题。
沈砚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刚才跟人寒暄时的那抹微笑,不太淡也不算浓,恰到好处的那种。
“林先生消息很灵通。”他说,语气不咸不淡。
林先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果然没猜错”的了然。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沈先生太低调了。瑞金的股东名录里,来自华国的名字就那么一个,想不注意都难。”他说完又看了顾星辞一眼,那一眼里多了一层沈砚不太喜欢的东西。
不是恶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试探”的东西,想知道顾星辞对这件事是否知情,想知道这两人的关系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
顾星辞没有看他。顾星辞在看沈砚。
沈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对上了那双桃花眼。
顾星辞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沈砚注意到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跟他开车时遇到堵车、或者在某些场合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会出现的那个小动作一样。
“林先生,”顾星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的、不轻不重的分量,“今天的主角是砚心基金。”
林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识趣。
“对对对,基金,基金。”他举了一下酒杯,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几下,被几个端托盘的服务生挡了一下,再出现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另一头,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握手。
沈砚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然后偏过头看着顾星辞。
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看自己杯子里那半杯没喝完的红酒,表情像是在研究酒的年份。
但沈砚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顾星辞此刻在想的事情跟他不太一样。
瑞金环球资本的股份。10%。原始股。
这些信息在顾星辞的脑子里快速地拼接成了一个不太完整的、但又轮廓分明的画面,沈砚不是一个“碰巧”被埃利奥特看中的年轻人,不是一个“运气好”认识了大人物的普通人,他本身就是那个有资格坐在牌桌上的人。
瑞金的股东身份意味着太多东西:财力、人脉、在全球资本市场的影响力。
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积累的,甚至不是靠运气能获得的。
顾星辞想起自己之前那些隐秘的、从未说出口的担忧,怕沈砚遇到“贵人”之后会离他越来越远。
现在他觉得自己当时的担忧有点可笑。沈砚不需要什么贵人,他自己就是那个级别的存在。
他应该高兴。他确实高兴。沈砚有他自己的事业、资源、能力和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件坏事。
但他心里那个很小、很暗、不太体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还剩什么?
你不是他的贵人,不是他的引路人,不是什么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生命里改变了他命运的人。你只是刚好先认识他而已。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顾星辞用力听才能听到,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粒嵌在鞋底的石子,走路的时候不太疼,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仪式结束后,沈砚在宴会厅门口送客。
雪比下午下得更大了,从细碎的盐粒变成了鹅毛般的絮状,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几秒钟就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痕。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纷飞的雪花上,每一片都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星星,从天上往下掉。
顾星辞站在他旁边,帮他接了几束别人送的花。
他的大衣口袋还是鼓鼓囊囊的,沈砚终于没忍住问了句“你口袋里装的什么”,顾星辞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那种充电式的、可以握在手心里的、外壳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小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砚愣了一下。
“上午。”
沈砚看着那个暖手宝,又看着顾星辞被冻得有点发红的指尖,沉默了。
他想说你自己手这么凉还给我带暖手宝?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上车再给我。”顾星辞把暖手宝塞回了口袋,那个鼓包又出现了,跟刚才的位置一模一样。
来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宴会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和撤台。
沈砚靠在门框上,看着最后几个人上了车,尾灯在雪夜里闪了两下,然后被落下的雪模糊了轮廓。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散得很快。
“走吧。”他拉了拉顾星辞的袖口,袖子的大衣料子很厚,拉不太动,但顾星辞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从宴会厅出来,穿过走廊,经过电梯,走楼梯下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比外面暖和了一些,但还是很冷,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从轮胎上带进来的雪水,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上车之后,沈砚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
顾星辞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有点响,空调开始送风,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点点新车的味道。
“瑞金的股份,”顾星辞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某个位置,不在沈砚身上,也不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沈砚偏过头看着他。车内的灯光不算亮,仪表盘的光落在那人脸上,把侧脸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分明一些,鼻梁的阴影落在左边脸颊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眉毛没皱,嘴唇没抿,下颌线也没绷,跟平时开车时没什么区别。
但沈砚注意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你没问过。”沈砚说。
顾星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我不问你就不说?”
“也不是,”沈砚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个回答不太准确,“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瑞金的股份怎么来的,这件事解释起来很麻烦。”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
车库里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其他车辆,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停着,引擎低低地响着。
“我不是故意瞒你。”沈砚说,“是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跟你说。”
顾星辞沉默了片刻。“我没有怪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沈砚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但沈砚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不易被命名的东西。
他想了想,觉得那大概是“我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在意但确实有点在意”的混合体,一种不太体面的、不太成熟的、但又真实存在的情绪。
沈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你也会这样”的笑。
顾星辞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大部分时候是稳定的、成熟的、能够处理任何问题的。
但现在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版本,一个会因为“你没告诉我这件事”而觉得不太舒服的、会把手握得指节泛白的、会在口袋里揣一个暖手宝然后自己手冻得发红的普通人。
“顾星辞,”沈砚说,“我是什么身份,有多少钱,持有多少股份,这些都不影响我现在坐在你车上。跟你说了,你不高兴;不跟你说,你也不高兴。那我怎么说你才能高兴?”
顾星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开了一点。“你刚才说的那句‘不是故意瞒我’,”他说,“再说一遍就行。”
沈砚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在这种氛围下说出来,感觉像是在哄人,而他不太擅长哄人。
“开车吧。”他说。
顾星辞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挂挡、松刹车、踩油门,车子驶出了车位,沿着车库的坡道往上开。
坡道尽头是雪夜的城市,路灯的光被雪花打散成了柔和的光晕,整条街道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不少。
沈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街灯和雪花,忽然想到一件事,砚心基金成立之后,他要忙的事情会更多。
注册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团队组建、项目筛选、资金拨付、效果评估,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事情。
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事,有009帮忙,有顾星辞在旁边,有那些他还不认识但慢慢会认识的人一起。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出地库的时候更大了一些。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着,把刚落在玻璃上的雪扫到一边,发出有节奏的低响。
沈砚看着那片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的雪景,觉得今天这个结尾不算太好,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点破了身份,被一场不小的雪堵在了路上,还被顾星辞用那种“再说一遍就行”的眼神看了一眼。
但也不算太坏。
他偏过头,顾星辞正在专心开车。
仪表盘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沈砚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下颌线。
每一个细节都是他熟悉的,但此刻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是光线变了,是角度变了,是他看这个人的方式又变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