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沈砚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腰侧的肌肉扯了一下,不算疼,但酸。
站了一晚上,跟不同的人握手、微笑、说同样的话,身体比脑子先发出了抗议。
他把鞋踢进鞋柜底下,穿上拖鞋,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决定先去泡个澡。
顾星辞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我去书房,还有点文件要看。”他说,大衣还没脱,领带也没松,整个人还维持在“工作中”的状态,跟刚才在车上那个指节泛白的人判若两人。
沈砚“嗯”了一声,没多问,上了楼。
浴缸里的水放得很满,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沈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叹息。
身体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紧绷之后,终于找到了可以放松的支点,肌肉从肩膀开始往下塌,一层一层地塌,塌到脚趾都跟着松开了。
水汽在浴室里升腾,白茫茫的,把镜子和玻璃都蒙上了一层雾。
沈砚靠在浴缸壁上,后脑勺枕着毛巾,闭着眼睛,听水龙头没关紧的那一滴水在某个固定的节奏里滴落。
滴答,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把时间切割成了均匀的、不用在意长短的小段。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冒着热气。
头发没完全吹干,发梢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睡衣是冬天那套厚的,浅灰色的,领口和袖口有一圈绒绒的边,是顾星辞上个月让人买的,买了好几套,不同颜色但同款,塞满了衣柜的其中一格。
沈砚当时说“买这么多干嘛”,顾星辞说“换着穿”,沈砚就没再问了。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顺手把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光线从灯罩里透出来,昏昏黄黄的,刚好够看清房间的轮廓,又不至于刺眼。
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不是那种浓烈的、刻意营造高级感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接近没有味道的、让人觉得踏实的气息。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蜷了蜷腿,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充电线的白色线头从柜子边缘垂下来,像一个安安静静的、不太引人注意的小尾巴。
他本来只是想躺一会儿,等顾星辞从书房回来。灯调暗了,被子盖好了,姿态也摆好了,就等人来了。
但身体不听他的话——热水泡过的肌肉彻底放弃了最后的抵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从清晰的边缘开始往模糊的中心滑落,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打着旋儿往下飘,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的感知在睡眠的边缘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晕开了,分不清哪里是边界。
然后是嘴唇。
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试探,不是晚安吻的那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压抑的、近乎贪婪的力道。嘴唇是温热的,但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急切,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渴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汪清泉的人,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先解了渴再说。
沈砚从睡眠的深处被拽了上来,像被人从水底提了上来,水面上下的分界线在一瞬间被突破,耳朵里有短暂的嗡鸣,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他睁开眼。
顾星辞撑在他上方,手臂撑在枕头两侧,把沈砚整个人笼在一小片阴影里。床头灯那暗橘色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那张脸的一半照亮、一半留在暗处。桃花眼的眼尾泛着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另一种沈砚见过的、但说不清楚的红,像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烧,烧得眼尾的皮肤都跟着烫了起来。
沈砚的困意在那一瞬间消散了大半。不是被吓的,是被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烫了一下,像手指碰到了刚熄火的灶台边缘,看不到火苗,但热度还在,那股热度不声不响地隔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他没有推开。
沈砚伸出手,手指穿过顾星辞的头发,触感比他预想的要软,发丝在指缝间滑过去,像某种活的、有温度的东西。
他勾住了顾星辞的脖子,把那颗脑袋往下拉了拉。力道不大,只是刚好够让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近到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瞳孔里那一点亮光的倒影,和眼尾那片还没散尽的红。
顾星辞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沈砚不是贴得这么近、手指不是搭在他后颈上感觉到那一下肌肉的收紧,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一切就失控了。
沈砚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失控”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是本来就没在控制。
从露台上那个“只看我好不好”开始,从阳台上那句“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开始,从昨晚那场高烧里他趴在床边睡了一整夜开始,这条线就已经不在任何人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床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碰灭了。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也被雪挡住了,房间里暗得像一个密封的、没有边界的盒子。
沈砚的手指攥着顾星辞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中间松开过一次,换了个位置又攥上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就不肯放手。
他的回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顺从,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手臂收拢,手指收紧,呼吸跟着对方的节奏走,像是在某个他还没意识到的层面上,已经等了这个“不推开”等了很久。
顾星辞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每一下都打在不该被打的地方,温热的,带着一点不太稳定的颤。
沈砚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另一个人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两条不同流速的河流在入海口相遇,水花四溅,泥沙俱下,谁也分不清哪一滴水是从哪条河来的。
后来沈砚只记得一些碎片。
顾星辞叫了他很多次名字,每次都是“小砚”,声音低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求什么。
他没有每次都应,但手指每次都会在那个人的后颈上按一下,不是回应,是告诉他“我在”。
沈砚是在自己踹出那一脚之后才真正清醒过来的。
那脚踹得不轻,踹在顾星辞的小腿上,力道大到那人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卧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顾星辞发出了一声介于笑和叹息之间的、很短促的声音,像是被踹了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那种反应。
“别太过分。”沈砚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木板,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说这句话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的虚弱。
顾星辞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沈砚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指腹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下。
沈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弄进浴室的。
他只记得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的意识还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晃荡,像一艘没有锚的小船,被浪推着走,推到哪里是哪里。
有人帮他洗了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很轻,指腹在头皮上慢慢打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洗发水揉出泡沫,又不会让人觉得被用力搓揉。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彻底不清醒了。
睡衣是谁给穿上的不知道,被子是谁拉上来的不知道,床头灯是什么时候关的不知道。
他只记得后背贴上床垫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从清醒到沉睡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像一块石头从悬崖边滚落,没有挣扎,没有缓冲,直直地坠进了最深处。
顾星辞没有睡。
他靠在卧室的飘窗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雪还在下,比傍晚小了一些,但还是密密匝匝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无声地飘落。
他看着窗外,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雪、路灯、对面屋顶上渐渐积起来的白色,都只是目光停留的地方,不是他想看的东西。
他不想承认,但心里那个很小很暗的角落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扩大。
从宴会厅里听到“沈砚持有瑞金股份”的那一瞬间开始,从沈砚说“不是故意瞒我”这句话的时候开始,那粒嵌在鞋底的石子就变成了一块更大的、更硌脚的东西。
不是嫉妒,他分得清嫉妒是什么样子。也不是自卑,这个词离他太远了,远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使用。
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路,以为自己手中提着的灯是唯一的光源,然后忽然发现,前方早就有一片更亮的光在等着。
他应该高兴,确实高兴,但那个“高兴”的后面紧跟着一个他不太想面对的问题,他还提着这盏灯干什么?
他看了沈砚很久。
那个人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脸颊被枕头挤出了一小团柔软的弧度,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今晚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睡觉”的无辜。
009是在沈砚睡熟了之后才被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的。
它在意识海里转了一圈,确认宿主还活着,然后开始做每天例行的检查。生理指标正常,心率偏慢,处于深度睡眠状态,很好,宿主还活着,不用启动紧急预案。
然后它看到了沈砚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锁骨。
青紫色。
一小块,不大,但颜色很深,像一枚被人用不太温柔的力道按上去的印章。
009又检查了其他部位,脖子、肩膀、手臂,它不想用“惨不忍睹”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太人类了,不是一个系统应该使用的词汇。
但它的数据反馈模块在处理这些图像信息的时候,产生了一个在功能上接近于“不忍直视”的、需要被压制的运算结果。
【反派真的不做人。】009在小黑屋里嘟嘟囔囔。
它的声音没有被沈砚听到,因为它说这句话的时候,沈砚正在做他今晚的第一个梦,梦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一片很安静的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没有风,没有浪,什么都没有。
顾星辞在飘窗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种带着一点点暖意的、将亮未亮的灰白。
雪在凌晨的时候就停了,屋顶上和树枝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干净的、接近于透明的白。
他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砚露在外面的肩膀。
沈砚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顾星辞去公司了。
没开车,让司机来接的。坐在后座上的时候,他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睛下面的青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
但精神很好,好到连司机都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
一夜没睡,但神清气爽。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不太准确,因为他不是一个会“神清气爽”的人,这个词太敞亮了、太没有心事了,跟他这个人不太搭。
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状态,像河面上结了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但你听不到声音。
沈砚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雪后初晴的光线比平时更亮,雪把阳光反射到了窗帘上,又透过那道缝隙挤进了房间里,在床尾的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晃晃的白。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时间显示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他靠在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发了一分钟的呆。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在日光里是白色的,不像晚上那样泛着暖黄的光,干净的、没有温度的白色。
他在脑子里把昨晚的事情过了一遍,从宴会厅到地库,从地库到玄关,从玄关到浴室,从浴室到——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划开了签到页面。
【宿主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现金500万元,太和科技工业8%股份。】
“小九,”沈砚在心里喊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晚好了不少,“把今天的股份转成现金,注资到砚心基金的账户。”
【好的,宿主。】009的回应很干脆,干脆到有点不太像它。
平时它会在签到之后多说几句,要么感叹一下今天的奖励,要么提醒沈砚注意身体,今天什么都没说,干净利落地执行了指令。
沈砚靠在枕头上等了一会儿,009没再出声。
“小九,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肯定怎么了。”
009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平时长了一些。
【宿主,你锁骨上有一块青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下面确实有一小块青紫色,不算大,但颜色很深,在浅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拉了拉领口,把那块痕迹盖住了。
“没事,”沈砚说,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疼。”
【宿主,我说的是——】
“小九。”
【嗯。】
“把股份转完以后,帮我在招聘平台上挂个基金负责人的招聘信息。砚心基金需要一个靠谱的负责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009又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判断沈砚是真心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还是只是在转移话题。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两者都有。
【已经在做了。宿主要求的负责人条件是什么?】
沈砚想了想,把枕头调整了一下角度,靠得更舒服了一些。“有公益项目管理经验的,最好在教育或者医疗领域做过。学历不用太高,本科就行,重要的是做事踏实,不浮夸,不把基金会当跳板。”
【好的。还有什么要求?】
“没了。”
【薪资范围呢?】
“比行业平均水平高百分之三十。不需要因为薪资问题错过合适的人。”
009把这些要求一条一条地记录了下来。沈砚听着它小声念叨那些条目,觉得有一个系统帮忙做事还是挺方便的。
不用自己注册招聘账号、不用自己写岗位描述、不用自己筛选简历,所有的事情009在后端就处理了,他只需要在最后面试的时候出现就行。
窗外雪后初晴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了一条越来越宽的亮带。
沈砚看着那条亮带里的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他在想砚心基金的负责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在想那8%的太和科技股份能变现多少钱、够不够基金第一期的项目支出,在想昨晚自己是怎么在“等顾星辞”这件事上又一次失算了,每次都以为自己能等到,每次都先睡着,每次都被人用那种方式弄醒,好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不太体面的、但又莫名让人安心的循环。
他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大概十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他不记得了。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他划掉了几个推送通知,回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于院长发来的语音,说孤儿院的孩子们想他了,问他什么时候去看看;另一条是苏焱发来的照片,S市的冬天比H市暖和一些,她还穿着薄外套,站在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下面比了个耶,配文是“今天太阳好好,你那边下雪了吧?注意保暖哦”。沈砚回了个“好”字。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腰侧的肌肉发出了无声的抗议,带着被使用过度之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沈砚揉着腰,在心里把昨晚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了最后一遍,然后合上了那页记忆,像合上一本看完了的、不需要再翻开的书。
他需要出门一趟。
砚心基金的注册地址选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室还在装修,但他想去看看进度。
团队可以慢慢组建,负责人可以慢慢筛选,但办公室的选址、布局、采光这些硬件条件得先到位,不然等人都招来了才发现工位不够或者窗户太小,又是一堆麻烦。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搭在键盘上的手指上,把那几根手指照得像半透明的玉。
沈砚看着屏幕上那几行还没打完的字,忽然觉得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雪后初晴,空气干净,适合出门走走,也适合做一些新的、还没做过的、不知道结果会怎样的事情。
比如去见一个不知道合不合格的基金负责人候选人,比如去看一个还没装修完的办公室,比如去跟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合作的人谈合作。
他拿起手机,给顾星辞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我去趟市中心,看看基金办公室的装修进度。”
对面回得很快:“我让司机送你。”
沈砚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又补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
对面回了一个“好”字。
沈砚看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进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
腰侧还是酸的,但走几步就习惯了。
他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大衣是深灰色的,厚实,暖和,口袋里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暖手宝,充电式的,外壳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沈砚握着那个暖手宝,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他想起来,昨晚在车库,顾星辞从口袋里掏出这个东西的时候,指节是泛白的。
沈砚把暖手宝放进口袋里,换鞋,推开门。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亮得他眯了眯眼。
雪后初晴的天空是那种只有在冬天才能看到的、干净的、没有一丝云的蓝色,阳光照在雪上,又从雪上反射回来,把整个世界都照得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
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冷空气。那口冷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和清冽。他走下台阶,沿着被铲过雪的小路往小区门口走去。
909在他意识海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宿主,基金负责人的招聘信息已经挂出去了。今天已经收到七份简历,我把符合基本条件的筛出来了,晚上发给你看。】
“好。”
【还有,太和科技股份的转让手续正在走流程,预计三天内完成。资金到账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
沈砚走出了小区大门。门外的街道上,雪已经被铲到了路边,堆成了不大不小的雪堆,在阳光下慢慢地化着,雪堆的边缘渗出了一圈湿漉漉的水痕。
路面的雪水反射着天光和行人的影子,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一种湿冷的、带着节奏的声响。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网约车。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顾星辞,是009发来的消息,一份已经初步筛选过的简历列表,七个名字,七个不同的履历,七个可能成为砚心基金负责人的简历。
沈砚没点开, 车来了。
他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
雪后的城市比平时干净了不少,屋顶上、树枝上、路边停着的车顶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白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沈砚没有眯眼。他看着那些白色从视野的左边进来,从右边出去,一块一块地掠过,像有人在翻一本只有白色页面的书,每一页都差不多,但每一页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