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金灿灿的，像有人拿了一面小镜子在晃他。
他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缩，被子被身边的人压住了大半，拽不动。
身边的人。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顾星辞还在睡。
他的脸朝着沈砚的方向，半边陷在枕头里，半边被晨光照着。睡着的顾星辞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是刀，是冰，是H市商界没人敢惹的顾总；睡着的时候像一幅画，眉目舒展，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而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叫醒我”的宁静气场。
沈砚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然后第二个念头冒出来了：昨天好像没拉窗帘。
第三个念头紧接着跟上：腰好酸。
他试图在不惊动顾星辞的情况下翻个身，但肌肉刚一用力，酸痛感就从腰际蔓延到了后背，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拧了一把。沈砚咬着嘴唇忍住了那声差点溢出来的闷哼，在心里给顾星辞记了一笔。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
得，两人都起晚了。
沈砚靠在床头，点开了009的签到界面。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200万现金奖励，以及蔚蓝科技15%股份。】
沈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两百万到账，又多了个公司的股份——穿书之前他连买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现在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收钱收股份，这种生活过了一个多月了，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更不真实的是，身边躺着的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顾星辞。阳光落在那张脸上，把那些锋利的线条都柔化了，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得能在上面滑滑梯。这个人，是他的。
有钱，有闲，有喜欢的人。
嗯，说一声人生赢家也不过份。
沈砚正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点自己的“资产”，身边的顾星辞忽然动了一下。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摸到了沈砚的手腕，五指合拢，攥住了，没睁眼，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砾：“几点了？”
“九点五十。”
顾星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微，但沈砚看得出来——不是不高兴，是在计算时间。果然，下一秒顾星辞就睁开了眼睛，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睡意，但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清明覆盖上来了。
“十点招标会。”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速已经开始变快了。
沈砚看着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一头乱发支棱着，像只刚睡醒的大型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大敞着，锁骨和胸口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沈砚的目光在那几道痕迹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不是他心虚，是这几道痕迹的来历他再清楚不过了。
顾星辞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形象。头发用发胶抓过了，露出光洁的额头；脸洗过了，水珠还挂在鬓角没完全擦干；睡衣换成了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系，袖口随意地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和腕上的表。
他走到床边，俯身下来。
沈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带着薄荷牙膏味道的吻堵住了嘴。这个吻不长，但很深，顾星辞的手掌扣着他的后脑勺，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
“我走了。”顾星辞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冽，但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温热。
沈砚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点了点头：“嗯。”
顾星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天做什么？”
“补觉。”沈砚面不改色地说，“然后陪苏焱去游乐园。”
顾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砚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紧了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约了网约车——”
“让司机送你。”顾星辞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沈砚听出了那个“不许拒绝”的意思。
“行。”沈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冲他摆了摆，“快走吧，迟到了又要怪到我头上。”
顾星辞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快但不乱，像他的人一样。然后是下楼的声音，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沈砚竖起耳朵听了听——院子里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开走了。
整栋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他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顾星辞今天早上走得比平时急，十点的招标会，现在九点五十多，从城郊开到顾氏大楼，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肯定要迟到了。但沈砚觉得，顾星辞的“急”不是因为怕迟到，是因为他不想走。
最近这段时间，顾星辞对他的依赖越来越明显了。
不，不是依赖。是贪。是那种“好不容易抓到手里了，怎么都不够”的贪。以前顾星辞对他好，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踩一块不知道结不结实的冰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顾星辞走在这块冰面上，步子大得很，因为他觉得冰面够结实了，不会碎。
沈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星辞睡过的那个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不是香水味，是那种很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白衬衫的味道。
他在那个味道里又赖了十分钟，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去泡了个热水澡。
热水漫过身体的时候，酸痛感一点一点地被泡化了。沈砚靠在浴缸里，看着自己锁骨和胸口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在蒸汽里模糊又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处，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某个瞬间的画面——
他赶紧把那个画面按灭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这澡就白泡了。
收拾完自己，沈砚下楼吃了点东西。陈姨早上来过，粥还温在锅里，小菜摆在桌上，用保鲜膜封着。他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一边喝一边看手机。
苏焱的消息已经攒了十几条了。
【苏焱：砚哥砚哥，明天几点出发？】
【苏焱：我查了攻略，欢乐谷的项目我们一天玩不完，要先玩最火的几个！】
【苏焱：过山车你敢玩吗？不敢玩的话我陪你排别的！】
【苏焱：对了你吃饭了吗？我在吃宵夜，烧烤！[图片]】
【苏焱：你怎么不回我？睡了？不会吧这才几点？】
【苏焱：哦……懂的懂的，有对象的人嘛，晚安啦~[狗头]】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配的表情包是一只狗戴着墨镜，配文“我什么都懂”。
沈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这孩子。
他把粥喝完，把碗洗了，然后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拉开。冬天的阳光不算烈，但亮度够了，照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他又开了室内新风系统，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裹着院子里那棵腊梅树的香气。
屋子里暧昧了一晚上的空气被置换出去了。
沈砚站在客厅中间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觉得整个人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他想瘫回床上再眯一会儿，但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张乱成一团的床单。
被子拧成了麻花，枕头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床单皱得像被人揉过的纸。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床的狼藉，面无表情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认命地走进了衣帽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
换床单这件事，沈砚上辈子做得多了。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小床，床单换起来三分钟搞定。但顾星辞这张两米的大床，床单的四个角要卡进床垫下面，一个人操作简直像是在跟一头巨大的章鱼搏斗。
他蹲在床尾，把最后一个角塞进床垫下面，喘了口气，听到脑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宿主，您还记得今天要陪苏焱去游乐园吗？】
沈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我记得。”他站起来，把换下来的床单揉成一团塞进脏衣篓里，“她约的几点？”
【十点在游乐园门口等您。现在她已经等了——系统计算中——一小时二十分钟了。】
沈砚：“…………”
他拿起手机，苏焱的聊天框里又多了三条新消息。
【苏焱：砚哥你起了吗？】
【苏焱：我到啦！在门口等你！】
【苏焱：你别急慢慢来，我先去排个奶茶！[兔子干杯.gif]】
这孩子，脾气是真的好。等了快一个半小时了，愣是一句催都没催，还让他别急。
沈砚一边穿外套一边给她回了条消息。
【沈砚：马上到，奶茶给我带一杯，少糖去冰。】
【苏焱：就知道你要这个，已经买好啦！[图片]】
图片里是两杯奶茶，一杯写了“少糖去冰”，另一杯写着“全糖加珍珠”。
沈砚笑了一下，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出了门。
他拒绝了顾星辞安排的司机，直接叫了辆网约车。坐在后座上的时候，他想了想，给顾星辞发了条消息。
【沈砚：招标会怎么样？迟到了吧？】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顾星辞就回了。
【顾星辞：嗯，迟了五分钟。标拿下了。】
【沈砚：恭喜。】
【顾星辞：嗯。去哪？】
【沈砚：游乐园。陪苏焱。】
对面沉默了几秒。
【顾星辞：让司机送你去。】
【沈砚：已经在车上了。晚上回去说。】
【顾星辞：嗯。玩得开心。】
沈砚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玩得开心”——这四个字从顾星辞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咬着后槽牙打的。他都能想象到顾星辞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用力，像是想把“开心”两个字戳穿。
沈砚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弯了弯嘴角。
游乐园门口，苏焱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羔绒外套，围巾换成了大红色的，在人群里亮得像一面小旗子。她手里举着两杯奶茶，看到沈砚从车上下来，远远地就开始招手。
“砚哥！这儿这儿这儿！”
沈砚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杯“少糖去冰”，吸了一口，茶味和奶味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好。
“对不起啊，起晚了。”沈砚说。
苏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附近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事没事，”她转过身，马尾辫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理解理解。有对象的人嘛，早上起不来很正常。”
沈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高领毛衣，遮得严严实实的。
“你看什么呢？”他问。
“没看什么呀。”苏焱的声音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完鱼的猫，“我就是说，冬天嘛，大家都喜欢睡懒觉。走啦走啦，我排队排了好久了！”
她拽着沈砚的袖子往检票口走，步子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游乐园是苏焱选的，H市最大的一家，分了七个主题区，光过山车就有三种不同难度的。苏焱拿着攻略本——她真的打印了一份攻略，A4纸三页，用荧光笔标注了每个项目的排队时长和推荐指数——像个小导游一样在前面带路。
“先玩这个！悬挂式过山车！推荐指数五颗星！排队时长四十分钟！”苏焱指着第一页最上面那一行，眼睛亮晶晶的。
沈砚看着那个高耸入云的轨道，咽了一下口水。
上辈子他从来没来过游乐园。不是不想来，是一个人不好意思来。孤儿院的孩子偶尔会有社会上的好心人组织出去玩，但沈颜每次都被安排在“照顾更小的孩子”的名单里，从来没有真正玩过什么项目。
后来长大了，工作了，有钱买票了，但又觉得一个人来游乐园太奇怪了。旋转木马上都是情侣和亲子家庭，过山车的双人座位上别人都是两个人一起尖叫，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连尖叫都觉得尴尬。
所以他一直没来过。
“走啊！”苏焱已经往前跑了，回头看他还在原地，又跑回来拽他的胳膊，“你不会是怕了吧？砚哥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怕过山车？”
“谁怕了。”沈砚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从一开始的犹豫变成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