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美丽国之前,沈砚被苏焱拉着满城跑,就为了订两套正式的衣服。
“砚哥,你这衣柜里都是些啥呀?休闲装、休闲装、还是休闲装。”苏焱翻着他的手机相册。
她非要看沈砚平时穿什么,沈砚拗不过她,翻了几张生活照给她看,结果这姑娘看完之后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惨案,“你不会打算穿个高领毛衣加件大衣就去参加人家股东会吧?”
沈砚靠在车后座上,被她念叨得有点心虚:“那怎么了?又不是去走红毯。”
“那能一样吗?股东会是正式场合,你得穿正装!”苏焱义正词严,活像个正在训学生的班主任,“而且我跟你说,美丽国那边的人很看重这个的,你穿得太随意,人家会觉得你不尊重他们。”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哪有那么夸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苏焱的表情太认真了。
认真到他想起了上辈子。
那时候他也觉得“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做好”,结果有一次去见客户,对方看到他身上的起球毛衣和皱巴巴的衬衫,全程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后来那个单子黄了,他的上司没说什么,但他自己知道,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看起来“不像个能做成事的人”。
“行,听你的。”沈砚说。
苏焱满意地点点头,对司机报了个地址:“师傅,去城西的锦绣坊。”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一条老巷子口。
巷子不宽,两辆车并行都勉强,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建筑,门脸不大,但每家门口都挂着精致的木匾,刻着店名。
沈砚跟着苏焱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
门上没有匾,只贴了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赵记。
字迹瘦劲,一笔一划都带着锋芒。
苏焱敲了三下门,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目光从脸扫到鞋,又从鞋扫回脸上,最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
“小焱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赵师傅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苏焱笑嘻嘻地挽住沈砚的胳膊:“赵叔,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可得给我好好做!砚哥下周要去美丽国开股东会,得撑场面的那种!”
赵师傅哼了一声:“我做的衣服,什么时候不撑场面了?进来吧。”
沈砚跟在苏焱身后走进去,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不是S市人吗?怎么知道H市的手工定制大师的?”
他是真好奇。
顾星辞之前就想找这位赵师傅订制衣服,但人家一听要订十套常服,连价钱都没听,直接一句“没空”就给回绝了。
搞得沈砚当时也歇了找赵师傅的心思,连顾星辞的面子都不好使,他去了也是白去。
苏焱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我妈也是服装设计师,”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赵叔是师兄妹。”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你妈是服装设计师?”
他这话一出口,苏焱的眼神就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没事吧”的嫌弃。
“你什么意思?”苏焱双手叉腰,马尾辫一甩,“我的衣服都是我妈设计的,你在市面上看到过同款吗?”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苏焱今天穿的衣服。
一件奶白色的短棉服,剪裁利落,领口的设计很特别,微微倾斜的不对称线条,让整件衣服看起来既简单又有层次。
里面的内搭是一件浅灰色的打底衫,面料看起来软糯细腻,袖口处有一圈极细的暗纹绣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回想了一下,确实,苏焱的衣服他从没在商场里见过同款。
每件都是独一份的,而且都特别衬她。
沈砚恍然:“难怪我几次问你要不要买衣服,你都不要。”
“废话,我妈做的衣服不比外面那些牌子好一万倍?”苏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赵师傅在前面走着,听到这段对话,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哼,你看看这小妮子身上的料子就知道,市面上谁家的衣服用云棉?既是棉制又透气又轻薄,成本太高了,除了自家用,商家可不会这么没脑子。”
沈砚这才注意到,赵师傅说的是“云棉”。
他伸手摸了摸苏焱的袖口,料子的触感柔软得像握了一把云,指尖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细腻的、类似真丝的光滑度。
这种料子,他上辈子连见都没见过。
赵师傅走到工作室里面,从墙上取下一卷皮尺,转身看向沈砚:“过来,量数据。”
沈砚乖乖走过去,张开双臂,赵师傅的手很稳,皮尺在他身上绕来绕去,每量一个尺寸就报出来,旁边跟着的徒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肩宽,四十六。胸围,九十六。腰围——”
赵师傅量到腰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满意。
“腰围,七十六。”
苏焱在旁边“哇”了一声:“砚哥你这腰!只比我粗了十公分!”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都夸都夸。”苏焱笑嘻嘻地往旁边一缩。
赵师傅量完最后一组数据,把皮尺收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刷刷刷地画起了草图。
他的动作很快,线条流畅得像水在纸上流淌,不到两分钟,一件中山装的轮廓就出现在了纸上。
“中山装一套,西装一套。”赵师傅头也没抬,“西装要什么领?”
沈砚想了想:“平驳领吧,不要太夸张。”
“料子呢?”
苏焱抢答:“赵叔你看着配就行,砚哥皮肤白,深色浅色都撑得起来,但不要太亮的,他不喜欢太高调。”
赵师傅“嗯”了一声,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沈砚一眼:“你倒是找了个省心的,什么都帮你定好了。”
沈砚无奈地笑了笑:“是她太操心。”
“操心好,”赵师傅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三天后来试初版,没问题的话五天就能拿。”
从赵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苏焱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沈砚跟在她后面,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的手艺真好。”
苏焱回过头,歪着脑袋看他:“那当然。怎么,你也想让我妈给你做衣服?”
沈砚笑了笑:“算了,太远了,不麻烦阿姨。”
“也是,”苏焱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不过你要是真想要,我让我妈给你画几张设计图,你在这边找裁缝做也行。我妈的设计图,谁做都好看。”
沈砚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回头再说。”
出了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顾星辞那张好看到过分的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又瘦又高,像从杂志封面上直接走下来的。
他的目光从沈砚身上扫过,又落在苏焱身上,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苏焱识趣地挥了挥手:“砚哥,那我先走啦!赵叔这边我取了给你寄过去!”
“嗯,路上小心。”
苏焱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顾星辞安排了司机送她,坐进去之前,回头冲沈砚做了个口型:他好帅。
沈砚假装没看到。
苏焱嘻嘻一笑,关上了车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巷口。
“明天上午的飞机,”沈砚系好安全带,偏头看顾星辞,“你工作安排完了?”
顾星辞正在看手机,闻言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的动作很从容,但沈砚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这个人最近几天一直在加班,就是为了把时间空出来陪他去美丽国。
“嗯,”顾星辞说,“需要我签字的都安排下去了,有些可以远程处理的没有问题。”
司机发动了车子,窗外的街景开始缓慢地向后流动。
沈砚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顾星辞的侧脸上。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掠过,在那张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白天更深邃、更立体。
“看什么?”顾星辞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看你好看。”沈砚大大方方地说。
顾星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愉悦、有一种“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的惊喜,各种情绪在眼底揉杂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句淡淡的:“嗯,我知道。”
沈砚:“……你这人真不能夸。”
第二天上午,机场。
沈砚第一次坐飞机。
准确地说,是这辈子第一次。
上辈子他连省都没出过,飞机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是电视里的画面,很大、很白、会飞,仅此而已。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找登机口,这一整套流程他都是跟着顾星辞走的,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跟着高年级的学长,乖巧得不像话。
顾星辞走在前面,他就跟在后面,顾星辞停下他就停下,顾星辞拐弯他就拐弯,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顾星辞察觉到了这种异样的顺从,回头看了他两眼。
第一眼是疑问,你怎么了?
第二眼是探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砚面无表情地回视他:“看什么?”
“没什么,”顾星辞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乖。”
沈砚没接话。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点紧张。
登机之后,沈砚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头等舱,靠窗。
他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像一个被固定在座位上的模型,除了眼皮能眨、手指能动,其他部位全部进入了“待机模式”。
飞机滑行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扶手,指节泛白。
飞机加速起飞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失重感从胃部往上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五脏六腑往上提。
窗外的地面在急速后退,建筑物变成了火柴盒,公路变成了细线,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云层和无边无际的蓝色。
沈砚全程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顾星辞坐在他旁边,沉默地观察了他全程。
从滑行到起飞,从起飞到平飞,沈砚的每一个微表情和每一个小动作都被他收进了眼底。
然后他忽然笑了,带着种“原来你也会这样”的柔软的笑。
“你恐高?”顾星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砚能听到。
沈砚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以前没发现。”
“以前没坐过飞机?”
“嗯。”
顾星辞没再问了。
但他伸出手,覆上了沈砚攥着扶手的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沈砚的手指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