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一会儿,”顾星辞说,“到了我叫你。”
沈砚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有再攥扶手了。
他握着顾星辞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对方的皮肤上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安全带,把他整个人固定住了。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降落的时候,沈砚是被顾星辞叫醒的。
“到了。”顾星辞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砚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机场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航站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坐太久了。
“还好吗?”顾星辞帮他把外套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还行,”沈砚活动了一下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有点闷,出来就好了。”
他下了飞机,踏上廊桥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来了。
恐高。
以前没觉得,那是因为不够高。
从三万英尺的高空往下看,和从三十楼的办公室往下看,完全是两码事。
顾星辞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事了,才继续往前走。
霍比斯医疗的股东会还要往后推几天。
不过股东会的前一天,有一个股东碰头的晚宴。沈砚的电子邮箱里早就躺着一封邀请函,措辞客气而正式,落款是霍比斯医疗的董事会办公室。
沈砚本来是不打算去的。
“又不认识几个人,去了也是尬聊。”他靠在酒店的沙发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封邀请函。
顾星辞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
他在沈砚旁边坐下来,顺手拿走了沈砚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去。”他把手机还给沈砚,语气不容商量,“这种场合,去和不去的差别很大。”
沈砚接过手机,看着他:“怎么说?”
“股东会上的议程和提案,很多在正式会议上是不讨论的,都是在头一天的晚宴上先过一遍。”顾星辞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沈砚身后的靠背上,姿态随意但眼神认真,“你不去,就不知道别人在聊什么。等第二天上了会,别人都已经达成共识了,你一个人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跟着别人投票。”
沈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而且,最近签到有变化了。
以前是每天都能签,现在变成了每周一次。
以前签到给的奖励有现金有股份,花样翻新,现在只剩现金了,股份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跟009确认过这件事。
【世界规则补全已进入最终阶段,宿主的“外来者”身份正在被逐步同化。签到奖励的缩减是正常现象,请宿主不必惊慌。】
沈砚倒是不慌。
从昨天开始,他就注意到新闻里的画风变了。一个富二代聚众吸毒被抓的新闻上了社会版头条,主持人念了一长串对他的处罚措施和刑事追责条款,用词之严厉、量刑之清晰,和以前那种“富二代没事”的小说逻辑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小说世界里那些“法制咖”,那些因为主角光环就可以为所欲为、违法犯罪也不受惩罚的角色,正在被世界意识纠正。
沈砚想到这里,偏头看了顾星辞一眼。
这一眼看得有点久。
顾星辞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沈砚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还好,现在的顾星辞已经不是书里那个法制咖了。否则就一个非法囚禁的罪名,就够他进去坐一圈了。
晚宴设在霍比斯医疗总部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里。
会所的建筑外观是古典欧式风格,米白色的石墙,拱形的窗户,门口立着两根科林斯柱,柱头上雕刻着繁复的茛苕叶纹样。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整个建筑映得像一座发光的宫殿。
沈砚换上了苏焱寄过来的中山装。
深藏青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不是那种张扬的亮,而是一种内敛的、低调的质感。
立领的设计让他的脖颈线条看起来更加修长,剪裁合体的腰身把他的身形衬得笔挺而利落。
赵师傅还特意在左胸口袋里配了一条银灰色的袋巾,折成一个简洁的三角形,露出一点点边缘。
沈砚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民国时期的留洋学生,文气,但不文弱。
顾星辞站在他身后,也在镜子里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西装,三件套,马甲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材穿西装是最好看的,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多余的线条。
领带是深酒红色的,和沈砚中山装上的那颗盘扣颜色暗暗地呼应着。
两个人站在镜子里,像一幅画。
顾星辞的目光从镜子里落在沈砚身上,看了两秒,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
“走吧。”
晚宴的场地在会所的二层宴会厅。
水晶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三三两两的宾客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高级香水混合的气息。
沈砚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埃利奥特。
他站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正端着一杯香槟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随和一些。
沈砚还没走过去,埃利奥特就看到了他。
“沈!”埃利奥特的眼睛瞬间亮了,端着酒杯大步走过来,另一只手直接张开,给了沈砚一个结实的拥抱这是他们那边的礼节,沈砚已经习惯了。
“埃利奥特,好久不见。”沈砚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退开半步。
埃利奥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中山装上停了一下,然后竖起了大拇指:“这身衣服非常棒,非常……中国。我喜欢。”
沈砚笑了笑:“谢谢,专门找人定做的。”
埃利奥特的目光移到了沈砚身后的顾星辞身上。顾星辞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表情淡淡的,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位是——”埃利奥特看向沈砚。
“我男朋友,顾星辞。”沈砚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像在说“这是我同事”。
埃利奥特的眼神变了一下,从“礼貌的社交微笑”变成了“真诚的替朋友高兴的笑”。
他伸出手,和顾星辞握了一下:“你好,我是埃利奥特,沈的朋友。”
“顾星辞。”顾星辞的声音不咸不淡,但握手的力度很到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埃利奥特拉着沈砚的胳膊,把他往窗边带:“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你们都是H市的,应该认识一下。”
沈砚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星辞。
顾星辞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去吧,我跟得上”。
窗边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是大学里的年轻教授。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低头看着手机,感觉到有人走近才抬起头来。
“这位是沈砚,也是H市来的,”埃利奥特热情地介绍,“沈,这位是——”
“傅衍之。”那男人主动伸出手,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久仰,沈总。”
沈砚和他握了一下手,脑子里的搜索引擎飞速运转了一圈。
傅衍之。
这个名字他听过。
H市的投资圈里,傅衍之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字,做的是早期风险投资,投过几个不错的互联网项目,业内口碑还行。
两人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沈砚在行业聚会上远远见过他一两次。
“傅总好,”沈砚礼貌地笑了笑,“没想到在这儿碰到。”
傅衍之的目光在沈砚的中山装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这身中山装很衬你。H市能做这种品质的师傅不多,是赵大师的手笔?”
沈砚微微意外:“傅总好眼力。”
“我们家老爷子找赵大师做过几身衣服,我见过他的手艺。”傅衍之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松弛感。
三个人聊了几句H市的近况,气氛还算融洽。
埃利奥特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他的中文只能说“你好谢谢再见”这个级别,但不妨碍他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气场是合的。
顾星辞从后面走过来,不声不响地站到了沈砚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
他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傅衍之。
但傅衍之看到了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两把刀在鞘里碰了一下,没有出鞘,但彼此都听到了那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傅衍之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丝温和的笑意,但他的眼神变了,像一潭原本清澈的水忽然被人搅了一下,底下的泥沙翻上来,水面看起来还是平静的,但水下面已经不一样了。
“顾总。”傅衍之主动打了招呼,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早就认识。
“傅总。”顾星辞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埃利奥特没有注意到两个人之间那零点几秒的微妙气流,因为他已经被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劳伦来了。”埃利奥特放下手里的酒杯,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他应该是有事找你这个大股东,我先带傅去那边转转。”
他冲沈砚眨了眨眼,带着傅衍之往长桌的另一头走了。
沈砚看着埃利奥特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社交能力是真的强。这明明是霍比斯医疗器械中心的股东宴,他在这感觉像是瑞金投行组的宴会。
劳伦·霍比斯,霍比斯医疗的执行CEO,金发,蓝眼,四十出头,保养得像三十多岁。
他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西装,领带是墨绿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明。
“沈先生,”劳伦走过来,伸出手,笑容职业而到位,“终于见到您了。之前几次股东会您都没来,听说您还是瑞金国际的股东,埃利奥特跟我提过您好几次。”
沈砚和他握了手:“劳伦先生客气了,之前确实有事走不开。”
劳伦的目光在顾星辞身上停了一下,沈砚简单介绍了一句“我朋友”,劳伦便没多问,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先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顾星辞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
顾星辞退开半步,目送沈砚跟着劳伦走向了宴会厅角落的一处半封闭的休息区。
水晶吊灯的光线在沈砚的深藏青色中山装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背影笔直而从容,不像是被人叫去谈话,更像是受邀去赴一个约。
顾星辞站在窗边,手指插在裤袋里,目光追着沈砚的身影,直到他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才慢慢收回来。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傅衍之还站在长桌的另一头,正端着威士忌和埃利奥特说着什么。
他的侧脸被灯光照着,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着细碎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无害而温和。
但顾星辞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人不简单,不是看他的眼神,而是看他的履历。
傅衍之的投资版图在过去三年里扩张了两倍,而他投的那些项目,每一个都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了恰当的位置上。这不是运气,这是信息差。
问题是,他的信息从哪来的?
顾星辞放下水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姿态松弛,表情淡漠,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端着酒杯社交的人没什么不同。
但他的余光一直锁着傅衍之的方向,像一只趴在草丛里的猎豹,表面懒洋洋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