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辞的假期结束得像闹钟响,不情不愿,但又无可奈何。
早餐还吃到一半,助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顾星辞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继续喝粥。
三分钟后电话又响,他放下筷子,还是没接。
等第三次铃声响起的时候,沈砚已经笑得快把豆浆喷出来了。
"你倒是接啊,"沈砚拿纸巾擦着嘴角,眼睛弯成月牙,"人家都快把电话打冒烟了。"
顾星辞沉着脸划了接听,还没开口,助理连珠炮似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窜出来,上午十点有投资人会议、下午两点要签合同、三点半还有个法务汇报……
沈砚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着推了顾星辞一把:"去吧去吧,公司离了你真得散架。"
顾星辞挂了电话,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戳了三个洞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换衣服的时候磨蹭了五分钟,系领带的时候又磨蹭了三分钟,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顾总,再不走投资人该报警了。"
顾星辞终于迈步,经过沈砚身边时,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像盖了个章。
"在家等我。"
沈砚抬手推他后背,把人往外推:"走走走。"
送走顾星辞,沈砚换了身衣服,也出了门。
砚心基金现在全权由李云澈负责了,但他还是隔三岔五去各个救助点跑一趟,不是视察,就是搭把手。
今天的目的地是市中心医院,救助名单里有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今天出院。
车刚开上主路,苏焱的消息就追过来了。
「砚哥!听说你去医院?我也想去!」
沈砚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点语音回复:"你去干嘛?"
「我看看小朋友嘛!我带了礼物!」
沈砚想起她那三只猫,自从温泉回来以后,苏焱就把那三只毛球领回家了,天天在朋友圈发猫片,浑身上下没一根线头是不带猫毛的。
医院里都是免疫力低下的病人,尤其儿科病房,猫毛这种东西碰不得。
"不行,"沈砚的语气很干脆,"家里那三只猫掉毛掉得跟下雪似的,你身上全是猫毛,去了影响病人。"
消息发过去,对面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苏焱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附带一句:「砚哥说得对!那我乖乖在家打游戏!替我跟小朋友说早日康复!」
沈砚放下手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话,苏焱这姑娘挺闹腾的,这两天跟着她东跑西逛,自己倒是玩得开心,但顾星辞那个忍耐程度已经快到极限了。
虽然在温泉村没发作,但那几声意味深长的"嗯"和偶尔冷下来的眼神,沈砚又不是瞎子。
少带苏焱出去,少给顾星辞制造吃飞醋的机会,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
一个系统金手指的持有者,每天的烦恼不是打怪升级,是调解男朋友的醋意,沈砚自己想想都觉得离谱。
市中心医院,儿科病房,六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烘出来的干燥空气。
沈砚跟着基金会的两位工作人员走到607号病房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压低了嗓子的笑。
他敲了敲门框。
"你好,我们是砚心基金的。"
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立刻停下了动作。
一个穿着粉色棉袄的小女孩坐在病床上,瘦瘦小小的,头发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颊上还有术后留下的淡淡痕迹,但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糖。
她身边围了几个人,正在往一个大袋子里塞东西,毛巾、水杯、一双小棉鞋,堆得满满当当。
看到沈砚他们胸前挂着的工作牌,最先迎上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大概是孩子的舅舅,搓着手,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说出话:"你们就是……就是那个基金会的?来,快进来快进来。"
沈砚走进病房,小苡歪着脑袋看他,眨了眨眼,突然说:"叔叔,你的衣服好好看。"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跟小苡平视,笑着说:"谢谢,你的小辫子也好看。"
小苡"咯"地笑出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一个橘子,非要塞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鼻子一酸,橘子小小的,皮都皱了,一看是别人来看病时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沈砚站起来,循声看过去,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站在窗边,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发抖,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旁边的工作人员轻声跟沈砚介绍:这是小苡的妈妈。
小苡查出来先天性心脏病的时候,她爸爸看了一眼诊断书,转身就走了。
离婚协议送上门的时候,连女儿的面都没见。
从那以后,就是这位妈妈一个人,摆地摊、做钟点工、晚上去饭店洗碗,把孩子从三岁带到七岁。
直到小苡在学校晕倒,送进医院。
那天她在病房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正好碰上砚心基金的工作人员在隔壁床核实申请患儿的信息。
她擦了擦眼睛,红着眼眶问了一句:"我这个……也能申请吗?"
工作人员让她填了表。
她自己都没抱希望。
这种救助她见过太多了。填表、等消息、然后石沉大海。
她已经做好了卖房的准备,虽然那房子也值不了几个钱。
但一个月后,救助金批下来了。
不光是钱。
基金会帮她联系了省里的专家,安排了手术时间,连术后康复的跟进都一条龙安排好了。
从填表到孩子出院,前后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
在这之前,她用了四年都没攒够手术费的首付。
"我以为没希望了,"小苡的妈妈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着她蹦蹦跳跳了。"
她擦了把脸,又笑了,笑容和眼泪搅在一起,皱纹全挤在一处,看着又心酸又释然。
"她以前看着别的小孩跑,就站在旁边看,也不哭,就那么看着……我比她还想哭。"
沈砚的手在衣兜里攥紧了。
他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怕一开口嗓子先扛不住。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景了,砚心基金成立三年,他跑过几十个救助点,听过上百个类似的故事。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
可这一次格外不同。
因为这个孩子能出院了。
因为她能像正常小孩一样上学、跑步、长大。因为那两个月,不是四年,不是一辈子,是两个月。
他走到小苡妈妈面前,双手握住她那只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
"大姐,"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笑得很用力,"小苡以后能跑能跳了,您就放心吧。"
小苡妈妈使劲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抓着他的手不放:"谢谢,谢谢你们……"
旁边的工作人员悄悄别过脸去,偷偷抹了把眼睛。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沈砚站在607号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小苡已经下了床,正踮着脚尖够妈妈手里的棉袄,妈妈笑着把棉袄举高,逗她跳起来够。
小辫子一晃一晃的,笑声从门缝里钻出来,脆生生的,跟走廊尽头的消毒水味一点都不搭。
沈砚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创办砚心基金的初衷,那时候没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就是觉得自己手里有点钱,想做点事。
可现在站在这个走廊里,听着里面那对母女的笑声,他忽然明白了,这件事的意义不是钱,不是项目,不是基金年报上那一串串数字。
是一个人的人生被改写了。
是一个母亲不用再站在操场外面看女儿看别人跑了。
他掏出手机,给李云澈发了条消息:「救助审批的时效还能再压缩吗?能不能做到两周内批下来?」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句:「我想帮更多人。」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肩膀上,暖烘烘的,像是这个冬天最后的温柔。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星辞发来的。
「开完会了。晚上想吃什么?」
沈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都行。」
然后他收起手机,推开楼梯间的门,一步步走下去。
楼道里没什么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