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飞机上,沈砚全程戴着眼罩,像条咸鱼一样摊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他还兴奋得像个小学生,非要把遮光板拉开看云,被顾星辞按着手说"别丢人"都没听进去。
这会儿倒好,眼罩一拉,谁也别想跟他说话。
旁边顾星辞翻了页文件,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沈砚醒了两回。
一回是空姐推餐车过来,他摸着眼罩嘟囔了句"不吃了",翻个身继续睡;
二回是飞机颠簸,他下意识往旁边靠,脑袋磕在顾星辞肩膀上,又被人不动声色地揽过去,安安稳稳地窝着睡到了落地。
他不知道的是,整个飞行过程中,顾星辞拿过他的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和通话记录,然后把某个"傅衍之"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动作行云流水,删完还顺手把回收站清了。
回国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沈砚的手机就炸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苏焱。
沈砚还没来得及接,就感觉到一道视线从旁边射过来。
顾星辞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杯咖啡,眼皮都没抬,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一切,那种"我倒要看看是谁"的似笑非笑,比直接审问还有压迫感。
沈砚头皮一紧,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免提。
"砚哥!"苏焱的声音像放了一夜的汽水,又甜又带气,"现在天冷,去泡温泉不?"
话音刚落,顾星辞从咖啡杯后面哼了一声。
"泡温泉?"
音量不大,但够苏焱听见的。
沈砚赶紧在被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用眼神示意"闭嘴"。
顾星辞倒是不踢回去了,但那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了,分明在说"你踢啊,你再踢试试"。
沈砚扭头不理他,对着电话说:"行啊,哪儿?"
苏焱叽叽喳喳开始报地名,邻城的度假新村,私汤套房,森林景观,配套齐全,说得跟卖房似的。
沈砚一边听一边"嗯嗯嗯",余光瞟到顾星辞放下咖啡杯,换了个姿势靠着床头,也不说话,也不走,就这么听。
那架势,像是在旁听商业谈判。
沈砚心想你不去上班吗?
你公司不管了吗?
但不敢问,怕一问顾星辞又来那句"你跟他聊天笑了三次"之类的话。
通话快结束的时候,苏焱突然补了一句:"砚哥,把咱姐夫也叫上呗。"
沈砚的脸当场就绿了。
"你怎么就觉得我是姐?!"他咬牙切齿,声音压低了八度,奈何免提开着的,苏焱听得一清二楚。
苏焱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砚哥,你的妈味那么重,你哪有脸觉得自己MAN的?"
沈砚:"……"
他气得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拍,正要骂人,就被从旁边伸过来的一只胳膊捞了过去。
顾星辞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胸腔在微微震动,这人在笑。
而且是那种憋着不让人听见、但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得意的笑。
沈砚被他箍着动弹不得,气得锤了他一拳:"笑什么笑。"
顾星辞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低沉的,像石子落进深潭里。
"咱姐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每个字都泡在蜜罐子里。
沈砚深吸一口气,认命了。
碰到顾星辞这种疯批魅魔,直的都能给你掰成蚊香,何况他本来也不直。
"走吧,"他从顾星辞怀里挣出来,揉了揉被下巴硌疼的头顶,"小魔女催着呢。"
顾星辞松手,慢悠悠起身,从衣柜里拎出行李箱——
沈砚愣了一下:"你不去公司?"
"还有三天假。"顾星辞头也不回地开始往箱子里扔衣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三天假不是原本就计划花在他身上的,但也没多问。
邻城的度假新村建在半山腰,四面环山,温泉池子嵌在林子里,雾气氤氲,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松木香。
白天沈砚跟着苏焱满村子瞎逛,从有机果园摘到手工陶艺坊,再从露台咖啡喝到河边栈道,脚步没停过,嘴巴也没停过。
苏焱这人聊天跟开闸放水似的,沈砚难得碰上个话量比自己还大的,两人从基金运作聊到哪家奶茶最好喝,从医疗改革扯到最近追的综艺,天南海北一顿胡侃,把顾星辞忘了个干干净净。
顾星辞倒也不恼。
他一个人留在套房里,笔记本电脑支在落地窗前的桌上,视频会议一场接一场,文件批了一摞又一摞。
窗外的山景再好他也懒得看,视线偶尔从屏幕上移开,扫一眼桌上沈砚出门前随手放的半杯凉茶,没喝完就跑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会。
等傍晚沈砚推门进来,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红的,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两条腿搭在扶手上,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累死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睛半眯着,嘴角却翘着。
顾星辞合上笔记本,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沈砚还瘫着没动,就看见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逆着落地窗的余晖,面部轮廓镶了层金边,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玩了一天?"顾星辞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嗯……"沈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这语气不太对劲。
顾星辞弯腰,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离他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身上的衬衫换了件深色的,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隐约能看到锁骨的线条。
"跟苏焱聊得很开心?"
沈砚的脊背一僵,汗毛竖起来了。
又是这种问题。
"就……就随便聊聊。"他往后仰了仰,奈何沙发已经到头了,退无可退。
顾星辞没说话,另一只手拨开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指尖顺着鬓角滑下来,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沈砚的耳根开始发烫。
"泡温泉去。"顾星辞直起身,语气忽然变得很日常,像在说"该吃饭了"。
沈砚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哦,好好好。"
结果温泉不是公共池子,是套房自带的私汤。
沈砚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热气蒸上来,舒服得他眯起了眼。
顾星辞从更衣室出来,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走到池边也没急着下水,就在旁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
"不烫,"沈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你可以——"
话没说完,顾星辞直接从池边滑下来,水花溅了沈砚半身。
"你——"沈砚抹了把脸上的水,正要骂人,就对上顾星辞近在咫尺的脸。
温泉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水雾模糊了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收进去了。
顾星辞的手从水下握住他的脚踝,慢慢往上。
沈砚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想缩回去,脚却不听使唤。
热水加上掌心的温度,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系统009什么回国问清楚全被蒸发了。
"顾星辞……"
"嗯。"
那人应了一声,嗓音低得像温泉底下冒出来的气泡,手指没停,带着水流的触感一路往上,最后扣住他的膝弯,轻轻一拉。
沈砚整个人就顺着水的浮力滑了过去,撞进顾星辞怀里。
水面晃了晃,池边的毛巾被波纹推远了。
"你白天倒是玩得开心,"顾星辞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声音像含着砂纸,又哑又磨人,"一句都没提我。"
沈砚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偏着头不敢看他,嘴硬道:"谁出去玩还提自己男朋友的……"
顾星辞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脖颈上。
"下次提一提。"
沈砚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分不清是温泉还是别的什么。水雾越来越浓,把两个人的影子搅成一团,看不清边界。
那天晚上的私汤泡了很久。
久到沈砚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腿比从美国回来那天还软,扶着墙走的姿势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
苏焱在餐厅等他,看见他那个样子,筷子差点没拿稳,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的顾星辞。
"砚哥……你昨晚没睡好?"
沈砚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苏焱识趣地没再问。
而顾星辞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壳,嘴角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弧度,比窗外的晨光还晃眼。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傅衍之站在砚心基金的大楼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他跟了回来,原想去砚心基金守株待兔,沈砚一手创办的基金会,不可能不来。结果等了两天,人影都没有。打电话,打不通。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始终无法接通的号码,沉默了三秒,然后直接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顾星辞。
除了那条疯狗,没人干得出来这种事,拿沈砚的手机把他拉黑了。
傅衍之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不急。
顾星辞总不能把人藏一辈子。砚心基金还在,沈砚总会回来。
他在前台留了一张名片,附带一行手写的话:有合作意向,请沈总联系。
写完搁下笔,转身走出大楼。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傅衍之拉了拉大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不急,他想。上辈子是我放手,这辈子不会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