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花了一整夜整理数据。
沈砚早上醒来的时候，意识空间里已经堆满了整理好的文件夹，按时间线排列，按关联度分级，像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百科全书。
【宿主，醒了吗？】009的声音比平时沉稳，【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要不要看？】
沈砚揉着眼睛坐起来，靠进床头。
"说。"
【那个北欧的服务器中转站，我顺着它往上追，查到了三笔资金流向。】009把一张简化的关系图推到沈砚意识里，【第一笔是三个月前，从那家离岸公司打进来，用于维护服务器；第二笔是一个月前，用于购买热搜账号和测评视频的推广费用；第三笔是——】
它顿了一下。
【两周前。】
两周前。
那时候顾氏的丑闻刚爆出来，舆论正在最热的时候。
【第三笔钱打进来之后，那批账号就停止更新了。】009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像是完成了任务，收工了。】
沈砚的眉头皱起来。
任务完成了就撤，不留尾巴，这手法太干净了，不像是单纯的商业打击，更像是……
复仇。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009像是听到了他的猜测，【但我查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
【那三笔资金打进来之前，有一笔小额启动资金，时间更早，七个月前。】
七个月前。
那时候顾星辞刚接手顾氏不久，正在内部大刀阔斧地改革。
沈砚记得那段时间，顾星辞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半夜回来还要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笔启动资金的数额很小，只有几十万，但打进来的账户很有意思。】009把一张截图推过来，上面是一串银行账户，【国内账户，实名认证，开户行在——】
沈砚的目光落在截图上，瞳孔微微收缩。
「南城商业银行，户名：傅衍之。」
他的手指在被子边缘攥紧了。
【宿主。】
我知道。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强行按下去。
傅衍之。
那个帮砚心基金做项目的傅衍之。
那个在咖啡厅里跟他聊霍比斯、聊投资、聊人生规划的傅衍之。
小九，你是不是早就查到了？
009沉默了两秒。
【我查到了一些。】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我说不完整，跟上次一样，有干扰。你知道的。】
沈砚闭上眼。
世界意识又在堵它的嘴了。
它想告诉他的东西，一直被截断在那道看不见的墙上。
就像上次009想说"顾星辞和李云澈是重生的"，结果变成了乱码；就像现在009想告诉他"傅衍之的问题"，结果又被干扰。
【宿主，我只能告诉你我查到的事实。】009的语气很认真，【那笔启动资金是七个月前从傅衍之的账户打出去的，时间点、金额、用途都跟后面的三次资金流向吻合。】
【但我不能告诉你——他为什么这么做。】
沈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为什么。
七个月前。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傅衍之，或者说，傅衍之还没有正式出现在他生活里。
那时候沈砚只知道有"砚心基金"这个项目，有"顾星辞"这个男朋友，有"穿书"这件事，但傅衍之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等等。
沈砚猛地坐直身体。
七个月前，傅衍之就已经在布局了。
但傅衍之正式出现在砚心基金，是在他们从美丽国回来之后，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也就是说，傅衍之在他不知道他存在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顾星辞，盯上了顾氏。
他是怎么知道顾氏有问题的？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问题会在什么时候爆出来？
除非——
沈砚的脑子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除非傅衍之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宿主。】009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在想什么？】
沈砚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在骗009，但他知道009听得出来。
009没有追问，只是在意识空间里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等他消化。
过了很久，沈砚才开口："小九，这事先别跟顾星辞说。"
【为什么？】
"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沈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但他的心里却像蒙了一层灰。
他想起傅衍之。
想起他在砚心基金帮自己理顺流程的那些下午，想起他在咖啡厅里聊霍比斯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说"朋友之间，应该的"时淡然的语气。
这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这些是真的，只是傅衍之在"真"的同时，还在做别的事？
沈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亲自去问傅衍之。
下午两点，沈砚约了傅衍之在一家僻静的茶室见面。
他提前十分钟到的，要了个角落的包厢，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
傅衍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外面套了件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清爽，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今天怎么想起来约我喝茶？"傅衍之坐下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砚心基金那边有事？"
沈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没事，就是想找你聊聊。"
傅衍之挑了挑眉："聊什么？"
沈砚没急着回答，给他倒了杯茶。
茶是明前龙井，是茶室的招牌。热水注进去，茶叶在杯子里翻滚、舒展，慢慢沉到杯底，一股清香飘出来。
沈砚看着那杯茶，忽然问了一句："傅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顾氏的？"
傅衍之端茶的手顿了一秒。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砚的声音很淡，"就是好奇。"
傅衍之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但沈砚注意到了，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我对顾氏没什么特别的关注。"傅衍之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只是砚心基金跟顾氏有合作，所以才——"
"七个月前。"
沈砚打断了他。
傅衍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七个月前，傅总你有一笔钱从南城商业银行打出去，金额不大，几十万，但那是一切的开始。"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009整理的那张关系图调出来，推到傅衍之面前。
"这笔钱用来干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笔钱打进来之后，有人注册了服务器、买好了账号、铺好了水军渠道，就等着顾氏的问题爆出来。"
"节奏带得很准，时间卡得很妙，就像是——"
沈砚的目光落在傅衍之脸上，一字一顿：
"有人提前知道那些问题会在什么时候爆出来。"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傅衍之低头看着那张关系图，表情没有沈砚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没有慌乱，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时间节点、那些资金流向、那些被他亲手抹去又被009一点点追回来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查到多少了？"
沈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傅衍之会这么问。
"查到的都给你看了。"他说，"查不到的……你大概也知道是什么。"
傅衍之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释然，又像疲惫。
"沈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信不信，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
"是我没法告诉你。"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就像你没法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样？"
傅衍之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慢慢地咽下去，像在咽什么东西。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沈砚的眼睛，"我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恨顾星辞。"
"也不是为了搞垮顾氏。"
沈砚的眉头皱起来："那是为了什么？"
傅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为了让你看到他。"
沈砚愣住了。
"看到什么？"
傅衍之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风衣披上。
"沈砚，"他走到包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个好人。"
"这辈子你选的，我不怨你。"
他推门出去，茶室的背景音乐正好切换到下一首，轻柔的古琴声飘过来，填满了他离开后留下的空隙。
沈砚坐在包厢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为了让你看到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他看到什么？
顾星辞？还是别的什么？
【宿主。】009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迟疑，【我查到的那些，都是事实。】
【但傅衍之说"没法告诉你"，这个也没错。】
沈砚闭上眼。
他明白009的意思。
009能告诉他的，只是"傅衍之做了这些事"的证据。
至于"为什么做"，这个答案被世界意识堵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它说不出来，沈砚也问不出来。
就像009无法告诉他"顾星辞和李云澈是重生的"一样，009也无法告诉他"傅衍之这辈子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
有些答案，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而沈砚，必须亲自去找。
他站起来，付了茶钱，走出茶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沈砚站在树荫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掏出手机。
他拨了顾星辞的号码。
"喂？"
"晚上回家吃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顾星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和藏不住的欢喜："回。"
"我想跟你聊聊。"沈砚说，"关于傅衍之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砚几乎以为顾星辞要挂电话了。
"好。"顾星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晚上聊。"
沈砚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答案，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瞒着了。
不管是顾星辞瞒着他的那些，还是他自己瞒着的那些。
该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