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又亮了半夜。
沈砚面前摊着三台设备，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他整张脸映得青白一片，像泡在某种冷色调的水里。
他的眼睛已经有点酸了，但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把每一层壳公司的注册时间和资金流向拉进表格里。
009的检索能力在大部分时候都好用，前提是数据本身没有被刻意销毁。
但今晚查的这批东西明显被人处理过，中间的跳转层做得极其干净，每一步都像是按着教科书标准执行的痕迹清洗，干净到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那批热搜账号的注册信息被包了至少五层壳。
第一层虚拟手机号，第二层境外邮箱，第三家注册在某个岛国的小型网络公司，第四层是一笔金额不大但流向明确的“技术服务费”，付款账户的开户行在北欧。
沈砚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北欧。
他翻出之前那份顾星辞让他看过的调查报告，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把那页截图拖到了旁边。
顾星辞查到的服务器中转站维护公司，和今晚他查到的这笔技术服务费，用的是同一家北欧银行。
沈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一下。
这条线对上了。
他把第五条关联链拉出来，那是一笔看似毫无关系的资金转账，从北欧的账户转进了一家开曼群岛的投资公司，再从那家投资公司流向了几个不同的二级账户。其中一个二级账户的尾号，沈砚越看越眼熟。
他打开自己的证券交易记录，把时间调回到顾氏危机最焦灼的那几天。
那批霍比斯医疗的股票他是为了帮顾星辞回笼资金才紧急出手的。
当时他根本没仔细看接盘方的信息，只觉得有机构在这个价位接货挺有眼光。
现在顺着资金链往回追，那个尾号对应的账户，就是他当时卖出的那批股票的接手方之一。
而那个账户，翻过两层之后，挂在傅衍之名下。
沈砚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傅衍之买了他卖掉的股票。
他可以是个巧合。
投资人抄底核心资产的操作太常见了，锐领科技的基本面又没问题，那批股票的价位也合理。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这笔交易都挑不出毛病。
问题是时间节点。
他卖那批股票的时候，顾氏正在舆论风暴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顾星辞，以为沈砚只是顾星辞身边一个“被牵连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动了自己的钱去填顾氏的窟窿，除了他自己。
而傅衍之，就在那个时间点接了他抛出去的筹码。
要么是运气好到精准踩点。
要么是傅衍之知道他当时在做什么，所以等在旁边，等着接住他扔出来的东西。
沈砚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小九，”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还查到了什么？”
009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的长度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不完整。】
“什么意思？”
【像是有人提前清理过痕迹。系统能读取到的只是一部分“残余”——比如某条资金链的节点确实存在，但中间几层的具体操作细节已经被覆盖了。就像书页被人撕走之后，背面留下了印痕，系统能读到印痕，但读不到完整的内容。】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是被人刻意清理的？”
【从痕迹的覆盖方式来看，是的。操作手法非常专业，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处理。】
沈砚闭了闭眼。
“和傅衍之有关？”
009没有直接回答，但它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沈砚把椅子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还醒着，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像散落在夜幕下的碎钻。
冬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时间和傅衍之有关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
霍比斯晚宴上的初遇，傅衍之看到他时的表情，那声“久仰”说得太过自然。
顾氏危机期间傅衍之“恰巧”在H市出差，且“恰巧”约他喝了杯咖啡。
还有那场饭局上傅衍之看向他的眼神，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确实带着一种超出初次见面的熟稔。
像是认识了他很久。
又像是等了他很久。
“傅衍之是不是和我上辈子有关系？”沈砚问。
009沉默了好一会儿。
【系统无法给出明确答案。相关数据存在覆盖痕迹，无法完整调取。但系统可以确认一点——傅衍之这个名字，在宿主穿入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和某些重要的“残余信息”绑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傅衍之这个角色在原著中原本没有多少设定。但现在他身上的信息密度，远高于一个原著配角应有的水平。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他被某种外力“补充”过。】
沈砚回过头，看着桌上那三台还亮着的设备。
他想起顾星辞最近那段时间的沉默。
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看他一眼又移开的目光，那些问“怎么了”之后被一句“没事”轻轻带过的夜晚。
顾星辞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沈砚拿起手机，点开和顾星辞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顾星辞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了句“随便，你定”。
再往上翻，是几天前顾星辞拍的一张照片，他在开会，镜头从侧面拍的，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身后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打完又删掉了。
第二次打：“傅衍之，你认识他多久了？”
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嗒”。
009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比平时温顺了几分。
【宿主，你想往下查吗？】
沈砚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缩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往下查，能查到多少？”
【系统会把所有能找到的痕迹整合在一起发给你。不完整的部分系统会标注出来。剩下的……可能需要你自己判断了。】
沈砚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场晚宴结束之后顾星辞看他的眼神，那一眼里藏着他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现在他隐约能猜到那是什么了，但还没有完全确认。
“发吧。”他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009把数据整合好之后推了过来。
沈砚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那堆整理过的资料，然后放下手机，重新坐回了书桌前。
桌面上那三台设备还在亮着，屏幕上的数据和表格排列得整整齐齐。
沈砚看着那些数字和线条，脑子里那条模糊的线索开始慢慢清晰起来，像一幅拼图被翻到了正确的方向。
但他知道，这还只是一部分。
另一部分藏得更深，深到009的检索也碰不到底。
而那部分答案，大概只能从某个人嘴里问出来了。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
顾星辞应该还在等他，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灯还亮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堆数据，又看了看门的方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晚先到这里。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