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傅衍之见面的地点,沈砚选了个公园。
H市西郊那片湿地公园,工作日的中午几乎没有游客,只有几只灰鹭蹲在芦苇丛边发呆。
人工湖的水面被风吹起细碎的褶皱,阳光落上去碎成一片跳动的银屑。
他提前到了半小时,坐在湖边的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咖啡,已经凉了。
傅衍之来的时候,沈砚正低头看湖面上那几只灰鹭打架。
脚步声踩着碎石路靠近,不紧不慢,鞋底碾过小石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
傅衍之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敞着领口,里面是黑色的圆领毛衣,没戴眼镜。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砚面前不戴眼镜,那张没了镜片遮挡的脸完整地露出来,眉眼间的轮廓比平时锐利了几分,眼底有一层很浅的青色,像是几天没睡好了。
他看到沈砚就笑了,笑容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平时那么标准。
"难得你主动约我。"他说。
沈砚没有接他的话,咖啡杯被他放在长椅扶手上,轻轻磕了一下。
"顾氏那件事,是不是你?"
傅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距离沈砚还有三步远。
他停在那个位置,低头看着沈砚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客套,不是防御,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之后,长舒了一口气的那种笑。
释然的,认命的。
"是。"傅衍之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毛衣的料子被他抓皱了一小片,指节泛白。
"为什么?"
傅衍之没有回答。
他走到长椅边,在沈砚旁边坐下来,但刻意留了一个人的空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长不短,正好是"认识但不算亲密"的那种间隙。
沈砚看着傅衍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落在傅衍之脚边。
傅衍之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没有闪躲。
"因为我欠你。"他说。
沈砚的眉头皱起来:"……什么?"
傅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攥着,像是在握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你信不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世界上有前世因后世果?"
沈砚没有回答。
他当然信。
他穿着别人的壳活了这么久,天天跟一个叫009的系统打配合,不信也得信。但他想知道的是傅衍之为什么信。
"我做那些事,"傅衍之继续说,目光还落在自己手上,"不是因为恨顾星辞,也不是想搞垮顾氏。"
他抬起头,看向沈砚。
那个眼神太深了。深到沈砚被看得整个人僵了一瞬,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但又被一层薄薄的克制压着。
"我只是想挽回,"傅衍之的声音很轻,"挽回属于我的。"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属于你的是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那是你的?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傅衍之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总是忽视自己。"傅衍之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沈砚的轮廓,像在记一张很快就会模糊的脸,"你太温柔了,永远在照顾别人的情绪。有时候我在想……"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被他很快压住了。
"你现在爱的人,是你真正想爱的吗?还是因为顾忌对方的感觉,才被迫接受的?"
沈砚被那个眼神震住了。
那里面有眷恋,有遗憾,有很深的、被时间浸泡过的柔软,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了另一个人很多年,攒下来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有一瞬间,他被傅衍之话里的意思点得发麻。
对顾星辞的感情里,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有多少是被动的?
他穿进这个世界的时候第一个遇到的是顾星辞,第一个让他觉得"被在意了"的是顾星辞,第一个把他从孤独里捞出来的是顾星辞。
那些感情一点一点地积累,一点一点地变深,但傅衍之说的"被迫接受",虽然不准确,但像一根细刺扎进指腹里。
他喜欢顾星辞是真的。
但那种喜欢里裹着的感激、依赖、被需要感,会不会掩盖了什么?
沈砚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松动。
傅衍之看到了那个松动,也看到了沈砚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又咽回了身体深处。
"算了。"他说。
他站起来,微微俯身看见沈砚的发顶,他记挂着的年轻人垂着头,像以前一样,用沉默面对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他们中间依旧隔着那一步的距离。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安静的河。
"你放心,"傅衍之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情绪,"顾氏经此一乱,以顾星辞的手段,正好借机做了企业内部的改革。再加上你那些钱……"
他看了沈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那么大的能力,能让一个企业破产。"
沈砚抬头看着他的表情,想说什么。但傅衍之已经退后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两步。
"顾氏以后会越来越好。"傅衍之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沈砚看着他退后的那一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一个人的背影,慢慢走远,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好像在哪见过,又好像没有。
"傅衍之。"沈砚叫了他一声。
傅衍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你上辈子是不是认识我",但话到嘴边,换成了另外一句:"……那些股票,你留着吧。"
傅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真了很多,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似的暖意。
"好。"他说。
沈砚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那条碎石路,路过那几只还在打架的灰鹭,路过人工湖边被风吹皱的水面,路过一排已经落光了叶子的银杏。
傅衍之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重新走到椅子那坐下来,坐在那张长椅上,用手掌撑住额头,掌心是温热的,额头有点凉。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肩上、膝上、脚边那一小片草地上,亮得有点刺眼。
他捂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手指从指缝间移开的时候,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和潮湿,把他耳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要幸福啊,阿砚。"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像一枚叶子落进湖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