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澈第一次见到赵时年的时候,他三岁,赵时年两岁。
两家人住对门,老式的筒子楼,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那天赵家搬进来,搬家公司的工人扛着柜子上楼,拐角处磕了一下,柜子歪了,赵妈妈手里抱着的东西掉了一地。李云澈妈妈听到动静开门看,顺手把旁边正蹲在地上抠墙皮的李云澈拽起来,让他帮忙捡东西。
李云澈那时候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豆丁,被妈妈推出去,蹲在走廊里,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画册。画册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只蓝色的鲸鱼,画得歪歪扭扭的,边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字,笔画歪歪斜斜:"时年,两岁。"
李云澈把画册举起来,正好撞上对面那双眼睛。
赵时年站在赵妈妈腿后面,个子比他还矮半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外套,手里攥着一只毛绒兔子的一只耳朵。他的头发有点软,贴着头皮,眼睛圆圆的,带着一点刚刚搬进新地方的怯。他看到李云澈举着那本画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李云澈把画册递过去。
赵时年接过来,抱在怀里,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声音软得像刚揉好的面团。
李云澈没说话,转身跑回自己家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时年还站在走廊里,抱着那本画册,那个怯生生的眼神沿着走廊的光线看过来,像一小团刚被点亮、还没来得及烧旺的火苗。
那天晚上李云澈妈妈在饭桌上说:"对门新搬来的那家,小孩挺乖的,看着就老实。"
李云澈埋头扒饭,没接话。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后来很多年,那双眼睛都在他旁边。
筒子楼的楼道窄,两家孩子上学放学总是一前一后地走。李云澈比赵时年大一岁,但上学早,两个人同一年入学,分在了隔壁班。赵时年书包里永远装着两盒牛奶,一盒是自己的,一盒是给李云澈的——因为李云澈有段时间胃不好,他妈妈每天塞一盒牛奶在他书包里,后来变成赵时年每天从家里带两盒,分一盒给他。
李云澈没说过谢,但每次都会接过来。
赵时年也从来不问他要不要,每次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李云澈课桌上的时候,都是头也不抬地放下就走,像是怕被人看到他在做什么。
高中那年,李云澈开始变了。
他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往前跑。高一上学期他还在普通班,下学期就跳到了重点班,高二的时候已经修完了高三大半的课,家里书桌上摆的全是大学教材。他妈妈一开始还担心他学太猛会把身体搞垮,后来发现这孩子作息规律得很,每天十一点准时关灯,早上六点起来跑步,比大人还自律。
只有赵时年知道,李云澈睡觉前会翻一本旧画册。
那本画册很旧了,边角卷了,封面上有一只蓝色鲸鱼的图案,被翻得掉了色。赵时年第一次在他家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愣了很久,他记得这是他两岁搬家那天弄丢的那本画册,后来找不到了,他以为被搬家工人弄丢了。
"你捡到了?"赵时年问。
李云澈把画册合上,放回书架最上层,面无表情地说:"嗯,那天你掉在走廊了。"
赵时年看着他,想说"你居然留了这么多年",但李云澈已经转身去收拾书包了,留给他一个线条硬朗的侧影。
那一年李云澈十五岁,瘦得像一棵拔节太快还没来得及长叶子的树,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和同龄人不一样了。他看人的时候会把目光多停留一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赵时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李云澈在某些瞬间里,像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改写过程。
李云澈跳级那天的毕业典礼上,赵时年站在台下,看着他上台领优秀毕业生的奖状。阳光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李云澈身上,把他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衬得有点大。他在台上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赵时年站着的那个角落,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赵时年被那两秒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说不清为什么。
李云澈提前修完大学学分那年,刚满十八岁。
实习的公司是顾氏集团——那是另一条故事线上的事,赵时年后来才知道,李云澈去那里不是为了发展,是为了一个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原因。那些年在顾氏的日日夜夜,李云澈回来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的,但赵时年能从他的肩膀高度看出来他今天累不累。
赵时年大二那年,李云澈从顾氏离职了。
他入职了一家叫砚心的基金会,做的事情从"集团战略分析"变成了"项目审批和公益规划",工资少了将近一半,但李云澈在家里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他开始在周末出门,有时候穿得很随便——一件灰色卫衣、一条运动裤——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会带一些不太像他会买的东西,比如一盒马卡龙,或者一本画册。
赵时年问过一次:"你去哪了?"
李云澈把马卡龙放在餐桌上,拆开盒子,推到赵时年面前:"去见老板。"
"你老板送你这个?"
"不是。"李云澈拿了一块马卡龙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路上看到的。"
赵时年低头看那盒马卡龙,粉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破损,像是被人挑了一路才带回来的。
他没再问,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耳朵有点烫。
那天晚上他们在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散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时年走在前头,李云澈落后他半步。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李云澈忽然伸手,握住了赵时年的手腕。
赵时年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李云澈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双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手还握着赵时年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时年。"他叫了他的全名。
赵时年被他叫得有点紧张。
"我高中跳级的时候,"李云澈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是为了早点毕业。"
赵时年愣了一下:"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早点到法定年龄。"
赵时年眨了眨眼。
"到了法定年龄,"李云澈松开他的手腕,改成了握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指缝里,"就能做决定了。"
"什么决定?"
李云澈看着他,月光和路灯的光一起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赵时年注意到了。
"你现在就是法定年龄了。"李云澈说,"我打算追你。你同意吗?"
赵时年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但他的手还握着李云澈的手,没有松开。
"……你这不是已经握住了吗。"他的声音有点飘,"还问我同不同意。"
李云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流程还是要走的。"他说,"我问了,你同意了。这叫正规。"
赵时年被他一本正经的措辞逗得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他想说"你把我画册留了十六年,现在跟我说正规",但喉咙堵着,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握紧了李云澈的手指,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同意了。"他说,声音闷在对方外套的料子里,像一颗刚刚落地、终于冒了芽的种子。
后来他们公开的时候,李云澈发的朋友圈只有一行字:"追到了。"
配图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旧画册的封面,那只蓝色鲸鱼还在,边角更卷了,但被人仔细地用透明胶带修补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赵时年在评论区回了他一个句号。
句号的意思是:知道了。我也在。
那天晚上赵时年坐在李云澈家的客厅里,把画册翻了一遍又一遍。他忽然发现画册的最后一页,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又像是最近才加上去的——"找到了。没丢。"
赵时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画册合上,放回了书架最上层。旁边是李云澈的书,从高中教材到大学课本,码得整整齐齐。那本画册在一排专业书籍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安安稳稳地待在角落里,像一颗被妥善收藏了很久的糖。
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赵时年靠进沙发里,听到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喝什么?"李云澈在厨房问。
"随便。"
"没有随便。"
"……蜂蜜水。"
李云澈端了两杯蜂蜜水出来,一杯放在赵时年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小抱枕的距离,很近,近到赵时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赵时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忽然觉得,那些年李云澈在他书包里塞牛奶的日子,那些年他等在台下看李云澈上台领奖的日子,那些年他以为李云澈不知道自己在等他的日子——原来对方全都记得。
"李云澈。"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李云澈想了想,转着手里的杯子:"大概是你两岁。"
赵时年差点被蜂蜜水呛到:"我两岁?"
"那天你掉了一本画册。"李云澈看着杯子里的蜂蜜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被验证过的事实,"你把画册抱在怀里的时候,眼睛是圆的。"
赵时年:"…………就因为这个?"
"眼睛圆的人,看着很真诚。"李云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到现在还是这样。"
赵时年把杯子放下,耳朵又烫了。
客厅窗外飘进来一点夜风,带着小区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蜂蜜水在杯子里慢慢凉下去,甜味还在。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一个在看窗外的月亮,一个在看他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