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今夜没宿在挽月楼。
这话说出来,谁能信的?小侯爷能在别处?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能够啊。
可人还真就没宿。
二楼雅间,临街的窗半开着,帘子后头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指节分明,正捏着一管紫毫往笺上写字。那手生得好看,像是玉雕的,偏偏指尖染着一点胭脂红,像是莲花瓣上的那一点,洇开来,倒比笺上的字更惹眼。
“小侯爷,您这字……”身后有人凑过来,是挽月楼的头牌素琴,端着盏茶,声音里带着笑,“写了半个时辰了,就三个字?”
林宣回过头来。
这一回头,满室的烛光都像是被他收了去。
他生得实在是好。
身着红袍更衬得肤如新荔,一身皮囊肌细肤丰,在光线不甚明晰的室内隐隐约约容华璀璨,光华流转,列星盈室。
满头青丝披散,衬得那张脸越发昳丽,言笑隐约之间又恍惚见得唇红如丹,那眉眼弯弯的,含着笑,眼睫秾秀,辗转流波,顾盼生姿。
男人女人,都受不得他含嗔带喜,抬眼望人,或者忽然一侧身,一回头望着你的那股子风流蕴藉、风月无边的劲儿。
烛火映在他眼睛里,映照着眸子里头波光潋滟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素琴姐姐来得正好,”他把笔一撂,顺势往她肩上一靠,仰着脸笑,“手酸了,写不动。”
素琴低头看他,那张祸人的脸近在咫尺,唇上还沾着一点胭脂——是她方才亲手点的,后 来小侯爷用手擦了,但没擦干净。
殷红一点点,衬得脸如玉莹莹。
“那您倒是松手啊。”她嗔道,“攥着笔不放,怪谁?”
“姐姐点的胭脂好看,我舍不得洗。”他眨眨眼,“要不姐姐再给我点一回?”
素琴脸一红,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划一,靴子踩在木楼梯上,震得楼板都在颤。
林宣眼底的笑意顿了顿。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刚好端起茶盏,垂着眼吹了吹浮沫,看都没看来人一眼。
“小侯爷。”为首的锦衣卫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圣上有旨,请您入宫。”
茶盏停在唇边。
林宣抬起眼,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这么晚了,陛下还没歇?”
锦衣卫没答话。
林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的站位——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窗户底下也有人影晃过。
他笑了一声,把茶盏放下,起身理了理衣袍。
“走吧。”
经过素琴身边时,他偏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姐姐别怕,明儿个我还来。”
素琴攥着帕子,看着他被人簇拥着下楼,背影被灯笼的光拉得老长,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松散模样。
她想起方才他写字时,窗外有风吹进来,她看见他写的那三个字——
“春水皱”。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
林宣跟着锦衣卫一路进来,走过长长的甬道,过了三道门,最后停在内殿门口。
“小侯爷,请。”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殿里燃着安神的沉香,丝丝缕缕的,味道清苦。案后坐着个人,穿着玄色暗绣龙纹的常服,正低头看折子,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林宣站在那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陛下。”
没应声。
他又行了一次:“陛下。”
还是没应声。
林宣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索性站直了,也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案后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皇帝生得清俊,眉眼温润,气质却如沉渊。他看向林宣的目光很轻,像是春日里落在肩头的花瓣,没有分量,却让人无法忽视。
“来了?”他放下笔,语气寻常得仿佛只是寻常召见,“过来坐。”
林宣依言走过去,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今晚在挽月楼?”
林宣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笑嘻嘻的:“陛下消息灵通。”
“素琴的胭脂好吃么?”
这话问得随意,皇帝甚至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林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皇帝会知道。这些年来,他去哪儿、见谁、说了什么话,桩桩件件,皇帝没有不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还是头一回。
“臣……”他斟酌着开口,“就是喝了几杯酒,听了几支曲儿。”
“是么?”皇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唇上,“那这胭脂是怎么沾上去的?”
胭脂?
林宣下意识想抬手去擦,又生生忍住了。
他笑道:“臣记不清了,大约是哪个姐姐闹着玩儿……”
“是素琴。”皇帝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她点的胭脂,你吃了。朕还听说,你夸她的胭脂好吃。”
殿里的烛火跳了跳。
林宣垂下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两年来,他装疯卖傻,章台走马,把纨绔子弟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个遍。他以为这样就行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一个只知道跟姐姐们厮混的废物,不值得任何人费心。
可皇帝偏要费这个心。
他的一举一动,皇帝都知道。他去哪儿,皇帝都盯着。他身边出现的人,皇帝一个个查过。甚至他吃的每一口胭脂,皇帝都要问一问是哪个姐姐点的。
林宣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
面上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管臣吃谁家的胭脂?”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深。
过了片刻,他忽然站起身,走过来,在林宣面前站定。
林宣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这个角度,皇帝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烛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垂着眼看林宣,神情看不真切,只有声音落下来,温和得像一声叹息:
“朕着 了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菜,陪朕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