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太后走进来。
冷渊转过身,行礼:“太后娘娘。”
太后的的腕子上绕着那串翠玉佛珠。
“冷大人免礼。”太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带着一贯的慈祥,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然后收回目光。
“坐吧。”她说,“阿宣那孩子成天念叨你,今日见了,果然是个出众的人物。”
冷渊谢了座,在她下首坐下。
太后捻着佛珠,问了些家常——家中父母可好,籍贯哪里,何时进的学,如今多大年纪。
冷渊一一答了。
问到生辰时,他顿了顿。
“回太后娘娘,”他说,“臣是抱养的,具体的出生日子并不知道。养父说,捡到臣的时候正是杏花开的时候,想来就是这几日吧。过了这个生辰,臣应该二十七了。”
太后的手紧紧攥着佛珠,攥得指节泛白,但是在面上,她尽力不让自己显出异样来。
“抱养?”她问,声音还稳着,“没想到冷大人如此人物,身世却多舛,那,前面的事呢?”
冷渊说,“小时候一直跟着一位道长。道长没有说过臣的前缘,臣也不知。”
太后沉默了一瞬。
那颗翠玉佛珠在她指间慢慢碾过,冰凉的,沉沉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红的、藏在发际里的朱砂痣,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年龄、出生月份,脚底的两颗红痣,也对得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一滴泪,从她脸颊上滑落。
很轻,很静。
没有声音。
冷渊愣住了。
“太后娘娘?”他上前一步,又生生止住。
太后摇摇头,抬手拭去那滴泪。
她笑了笑,那笑容慈和得很,看不出一丝异样。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冷大人面善,哀家是念佛的人,相信人有前缘一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哀家与冷大人,或许,应有前缘。”
冷渊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位太后看他的目光,温柔慈爱,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太后捻了捻佛珠,继续说:“冷大人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生得又是一副好相貌,前途无量。”
她顿了顿。
“冷大人还未成亲吧?我听阿宣那孩子说,你一个人住在京城,也没个照顾的人。”
冷渊道:“回太后娘娘,尚未成亲。”
太后点点头,慈和地笑了笑。
“哀家有个外甥女,是哀家亲妹妹的女儿,生得端庄,性情也好。冷大人若是有意,哀家可以帮你牵个线。”
冷渊微微一怔。
他想起林宣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想起他说“冷兄,你生得这么好,陛下肯定喜欢你这样的”。
他垂下眼。
“多谢太后娘娘厚爱,”他说,“臣刚到京城不久,诸事未稳,想先安顿下来再说。成亲的事,过些时日再议吧。”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欣慰。
又像是心疼。
这孩子,不贪富贵,不慕权势,心性也如此之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她说,“年轻人,先立业也是应当的,但成家也很重要,这件事哀家先帮冷大人放在心里。”
他们又说了许多的话,太后问起了他很多儿时和成长过程中的事情,冷渊都一一回答了,回答进退得度,不亢不卑。
“冷大人,”她说,“哀家很喜欢你。以后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可好?”
“臣遵旨。”
太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照进这偏殿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照在那两张莫名有些神似的眉眼上。
照着那二十多年的分离,终于在这一刻,重逢。
*
当天晚上,太后去了紫宸殿。
皇帝正在批折子,见她来了,有些意外。
“母后怎么这时候来了?”
太后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皇帝,”她开口,神情里有些疲惫,“哀家有一件事求你。”
皇帝愣住了。
太后求他?
“母后请说。”
太后深吸一口气。
“冷渊,”她说,“哀家想让他留在京城。”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顿。
“母后为何突然……”
“哀家喜欢那孩子。”太后打断他,“今日见了,觉得投缘。他在江南查了那么大的案子,立了功,理应留在京城重用。外放福州,太可惜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母后,”他的声音很平和,“他的任命已经下了。君王的言语,重于千钧。朝令夕改,不妥。”
太后看着他。
“皇帝,”她说,“哀家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皇帝沉默了。
太后继续说:“就这一回。你答应哀家,让他留在京城。”
皇帝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哀求,心里忽然有点酸。
太后是什么人?
是先帝的皇后,是他的母后,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她什么时候这样求过人?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太后抱着他,哄他睡觉的样子。想起她教他读书写字的样子。想起她在他登基那天,含着泪说“皇帝,你要做个好皇帝”的样子。
这是他的母后,也是他的生母。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太后。
“母后,”他说,“是不是阿宣来求您了?”
太后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否认,可她忽然想起,自己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为什么要留冷渊在京城的理由。
喜欢?投缘?
这些理由,太轻了。
不符合常理,也不足以让皇帝改变主意。
她看着皇帝,轻轻点了点头。
“是。”
皇帝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一下。
可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儿臣知道了。”
太后欣喜异常,表面上没有显露太多,“皇帝,”她说,“哀家……谢谢你。”
皇帝没有抬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的折子,一动不动。
殿里只剩皇帝一个人。
他忽然猛地将那支朱笔掷在地上,朱笔滚落在青砖上,笔尖在地上洒下一片鲜红。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
“阿宣,”他轻声说,有些怒意,有些醋意,“你就这么想让他留下?”
没有人回答他。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慈宁宫里,太后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佛珠。
她在想冷渊。
想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颗耳后的朱砂痣。
想他今天站在偏殿里,转过身来看她,沉着而温雅的样子。
他的孩子,被她扔掉的孩子,如今长成了这般好模样,这般好气度。
可是这二十多年来,他是怎么过的?
她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她低声说,“娘对不起你。”
翠玉的佛珠,一颗一颗,从她指间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