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做事,向来是想到就做。
第二天早晨他就进了宫。不是去见皇帝,是去慈宁宫。
太后正在礼佛,他在外头等着。等太后出来,他笑嘻嘻地迎上去,请了安,说了会儿话,然后不经意地提起:“太后娘娘,臣上次跟您说的那位冷大人,您还记得吗?”
太后想了想:“那个新科探花?”
“对对对,”林宣点头,“他特别好看,比臣还好看。臣想带他来给您请安,您见见?”
太后看着他,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老惦记着让哀家见人?”
林宣眨眨眼:“因为太后娘娘眼光好,您要是见了喜欢,那就是真的好。”
太后被他逗笑了,戳了戳他的额头。
“行,明天带来给哀家看看。”
林宣眼睛一亮,立刻跪下磕头:“谢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从小就嘴甜,会哄人。她这一辈子,见过的皇子皇孙不少,可爱听的,也就是他这几句真心实意的奉承。
第二天一早,林宣就带着冷渊进了宫。
他特意挑了几件礼物——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一盒上好的檀香,一柄白玉的如意,一卷手抄的《心经》,装在一个朴素的木匣里,雅致得很。
“太后娘娘,”他献宝似的捧上去,“这是我和冷大人特意给您准备的。”
太后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笑了。
“有心了。”
她看向冷渊,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一看,她愣住了。
昆仑新雪,庭中嘉树。
这孩子……确实是订好的模样。
她看着那张脸,那眉眼,那轮廓,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你叫冷渊?”她问。
冷渊行礼:“回太后娘娘,正是。”
“哪里人氏?”
“江南杭州府人氏。”
太后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家常。冷渊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太后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长得好看,说话得体,举止从容,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林宣那孩子果然没说错,确实是个好的。
“好,好。”她笑着说,“阿宣那孩子成天念叨你,今天见了,果然是个人才。”
林宣在旁边得意洋洋:“太后娘娘,臣没骗您吧?冷大人是不是比臣好看?”
太后笑着嗔他:“胡说,你们两个,各有各的好。”
林宣嘿嘿一笑。
太后留他们用午膳。
膳桌摆上来,三个人坐着说话。林宣嘴甜,把太后逗得笑个不停。冷渊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也恰到好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报:“陛下驾到——”
林宣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冷渊垂下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太后倒是不意外,笑着说:“皇帝怎么来了?”
皇帝走进来,一身玄色的常服,清俊如竹。他先给太后请了安,然后看向林宣和冷渊,面上温和。
“朕听说母后这儿热闹,就过来看看。”他说,“母后怎么没告诉儿臣?早知道这么热闹,儿臣该早点来。”
太后笑道:“皇帝日理万机,哀家哪敢打扰。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用膳吧。”
皇帝应了,很自然地坐在林宣旁边。
膳桌不大,四个人坐着,刚刚好。
宫人们布菜,斟酒,一切如常。
林宣低着头吃饭,余光里却一直注意着旁边那个人。
皇帝吃得很慢,动作优雅,偶尔跟太后说几句话,偶尔看他一眼。
那目光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林宣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往嘴里扒饭。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人握住了。
那手温热的,骨节分明,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指还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林宣的身子一僵。
他下意识想抽出来,可那只手握得很紧,挣不开。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正跟太后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宣咬了咬牙,又低下头。
那只手还在握着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示。
林宣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能动,不能喊,不能有任何异常。
太后和冷渊都在旁边。
他只能忍着。
他忍了一会儿,忽然心生一计。
他右手一松,筷子掉在地上。
“哎呀。”他弯腰去捡。
他想,他弯腰的时候,皇帝总该放手了吧?
可他刚弯下腰,就感觉到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没有松开。
反而更紧。
林宣僵在那里,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被紧紧握着,姿势别扭得很。
冷渊也弯下腰,帮他捡筷子。
两人的目光在桌下相遇。
冷渊也看见了他被皇帝紧紧握住的手。
他的眼睛,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如同暗涌的波涛。
很快,快得看不清。
冷渊把筷子捡起来,递给他,直起身,继续吃饭。
林宣也直起身,宫女为他换了新的筷子,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那只手,还在桌下握着他。
太后看着他们,原本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可此刻她的目光,却凝重了起来,面色也忽然有些苍白。
原来是冷渊刚才那一弯腰,头低着,露出束着冠的,耳后的肌肤。
太后看见了什么。
她的笑容便立刻顿住了。
那颗痣。
朱红色的,小小的,藏在耳后的发际里。
太后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孩子耳后,也有这么一颗朱砂痣。
一模一样。
她握着翠玉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她只是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茶盏,笑着看向冷渊。
“冷大人,”她忽然开口,“哀家问你几个佛法上的问题,可好?”
冷渊放下筷子,恭敬道:“太后娘娘请问,臣学识浅薄,答得不好,请太后娘娘见谅。”
太后笑了,问了几句《心经》里的义理。
冷渊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太后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不是装的。
是真的亮。
“好,好,”她连连点头,“难得你年纪轻轻,对佛法有这样的领悟。哀家跟你投缘,今日就留你到晚膳吧。”
冷渊微微一怔,随即行礼:“臣遵旨。”
林宣在旁边笑着,没注意到太后看冷渊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午膳过后,太后让人带冷渊去更衣。
宫人引着冷渊进了偏殿,服侍他换了衣裳,又端来新靴子。
“冷大人,请换鞋。”
冷渊不明所以,以为公里规矩多,点点头,脱下原来的靴子,换上新的。
那宫人低头收拾,目光无意间扫过冷渊的脚底。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双脚底,有两颗朱砂痣。
一左一右,颜色鲜红,像是两点胭脂。
宫人的手颤了颤,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
等冷渊出去,他悄悄退出偏殿,快步往正殿走去。
太后正在殿里坐着,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宫人进来,跪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太后的手猛地一抖,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紧。
那宫人又说了一遍。
太后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佛珠,指节都泛了白。
耳后一颗,脚底两颗。
三颗朱砂痣。
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眼泪从眼角滑落。
过了很久,她忽然站起来。
“人呢?”
“在偏殿。”
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让他……再待一会儿。哀家马上过去。”
宫人退下。
太后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那个刚生下来就没气的孩子。
想起那个被抱出宫去的襁褓。
想起那些年她不敢想、不敢提、不敢回忆的一切。
那个孩子还活着。
那个孩子就在她眼前。
那个孩子……
她捂住嘴,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还是站着,站着,让自己平复下来。
然后她擦干眼泪,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偏殿里,冷渊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他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要留他。
他只知道,从刚才开始,他的心跳就有点快。
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心底涌动。